他顿了顿:“853人,57项课题。平均每项课题14.9人。”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赵老师把粉笔放下,“最要命的是数据处理。”
他看向魏知远教授。
魏知远教授缓缓站起身。
他是红星研究所里唯一一个“非清华系”的学术带头人,此刻脸上没有平日的从容。
他走到黑板前,把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热处理线的数字孪生系统,移植到首钢、包钢、鞍钢、武钢、太钢、马钢、本钢、攀钢8家单位,8个数据分中心。”
他抬起眼睛,扫过全场。
“各位知道,这些钢厂一天的轧制数据,是红星轧钢厂的多少倍吗?”
没人回答。
“首钢的板材车间,是三倍。”魏知远自己说出了答案,“鞍钢的热连轧线,是四倍。攀钢的钒钛磁铁矿专用线,工况复杂程度是我们的六倍。”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在磨刀石上蹭过。
“这些数据分中心,计算机的数据处理的能力,完全跟不上数据产生的速度。所以大量原始数据必须打包发回北京,由我们自己的计算机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所里的晶体管计算机,24小时不停机,轮流上机,每人的机时配额已经压缩到每天40分钟。北大计算中心,我们长期包了10个机时。清华计算站,我们每天晚上排班送去三大箱穿孔纸带。”
魏知远看着刘星海:“我的学生们,白天在实验室做仿真,晚上十二点以后才有资格上机跑数据,跑到凌晨三四点是常事。但这还不够,我们在学校里长期发动学生帮忙计算。”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刘教授,我不是来诉苦的。我是来请罪的。”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按照部里的文件,我们将数字孪生系统输出到全国八家钢厂,帮他们建立了八个分中心,这是技术推广的巨大成功。但现在我才意识到,我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
“枝强干弱。”他苦着脸,“分中心的算力比我们强,数据比我们多,技术迭代的速度比我们快。短期看是他们依赖我们,长期看,是我们拖他们的后腿。”
“再过两年,首钢自己的仿真团队成熟了,鞍钢的数据积累超过我们了,他们为什么还要把数据送到北京来?为什么要让红星研究所作为这个系统的中央大脑?”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星海。
“如果我们解决不了算力问题,数字孪生这个技术方向,早晚会被兄弟单位独立出去。不是他们不讲情谊,是技术发展的规律。我们跑不动了,人家不能停下来等。”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吕辰看着魏知远教授花白的鬓角,忽然想起两年前,这位北大教授带着研究生团队入驻轧钢厂时,意气风发,说要在三年内让中国的热处理工艺告别“凭经验、碰运气”的时代。
他做到了,但是他自己变成了全所最焦虑的人。
“算力问题,不是数字孪生一家的问题。”
工业监测实验室的起身发言:“电子耳朵系统,在大庆油田大量应用,采集的振动频谱数据,比我们在轧钢厂积累的还多。这些数据现在全压在磁带里,根本没有足够算力去做深度分析。我们只能挑着处理,先分析故障特征明显的样本,那些早期微弱征兆的数据,只能先存着,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他顿了顿:“但工业监测的意义,不就是提前发现那些还没变成故障的征兆吗?如果我们连处理这些数据的能力都没有,电子耳朵和大庆油田那种‘坏了才修’的传统模式,区别在哪里?”
没人能回答方教授的问题。
汤渺教授举手示意,这位工业陶瓷与冶金材料研究中心的负责人,脸上却带着明显的疲惫。
“我们中心的问题,和算力不是一类,但同样棘手。陶瓷罐体、管件、刀具、轴承……这些产品的应用推广比我们预期的快得多。大庆油田要耐腐蚀衬里,上海试剂厂要氢氟酸管线,洛阳轴承厂问我们能不能做全陶瓷轴承,哈尔滨量具刃具厂想要我们的陶瓷刀具做测试。”
他加重了语气:“这些订单,都是好事情。每一个都代表着我们在工业界的口碑在积累。但是执行这些生产任务,占用了我们中心四成以上的研究人员。”
他把“研究人员”四个字咬得很重。
“我的博士生、硕士生,不是在设计实验方案,不是在分析材料微观结构,而是在车间盯着炉温曲线,在给陶瓷罐体做质检,在和上海试剂厂的采购科讨价还价……”
他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说这些工作没有价值。它们很有价值。但是,刘教授,李厂长,这些是生产任务,不是研究任务。让全国顶尖的陶瓷材料专家去当质检员,这是人力资源的巨大浪费。”
他看向李怀德:“我正式建议,由红星轧钢厂投资,新建特种陶瓷制品车间,或者干脆成立一个分厂。把我们已经成熟的罐体、刀具、轴承、构件产品,从研究中心剥离出去,交给专业的生产队伍。研究中心只保留研发职能和新产品中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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