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工业研究所主楼二楼,吕辰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不大的房间里坐了四个人,厂长李怀德、副厂长巴雅尔、技术处王处长,以及办公室的主人吕辰。
四人围坐在办公桌旁,桌上摊开着几份人员调度表、合作项目清单,还有一个满是烟头的烟灰缸,一罐子已经抽掉大半的红双喜,这可是特供中的特供。
“又是一份。”巴雅尔将手里刚看完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一份来自冶金部的函件,要求红星轧钢厂派遣技术骨干支援弄弄坪钒钛基地,“这已经是第十四家了。”
这位蒙古族出身的副厂长眉头紧锁:“按照吕工你们的实验室合作意向,至少需要一支五人的技术队伍长期驻扎。”
李怀德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攀枝花是战略资源基地,事关国家战略,无论如何,这个实验室都要建起来。”
“问题是咱们的人手已经捉襟见肘了。”王处长翻着手里的统计表,声音里透着疲惫,“光是帮助其他兄弟单位推广自动化生产线技术,咱们已经派出了七十多人,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市。”
他一项项数着:“大庆油田那边,因为电子耳朵系统的应用示范和陶瓷罐体的建设,咱们常驻了八个技术员,轮换期一年。上海试剂厂要搞耐腐蚀陶瓷反应釜,又派了五个人过去,这还是第一批。还有兰州大学的同位素示踪实验室、金川806厂的高纯材料生产线、成都的微波器件封装线……,这些因为‘星河计划’调研建立合作的单位零零总总加起来,常年有将近五十人不在厂里工作。”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香烟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
巴雅尔叹了口气:“最要命的是百工联席会议之后。”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首钢、包钢、武钢、太钢等七大钢厂,都正式发函要求咱们派员支持数字孪生技术在轧钢工艺中的应用。每个厂至少两个老师傅带队,这就得出去十几个。这还不算随行的青年技术员。”
“这些请求还都是拿着部里的批文来的。”王处长补充道,“还有更多的兄弟单位,拿着百工大会的技术备忘录,看到有用的技术就找上门来,有的是冶金部直接下文,有的是工业部协调,还有的是省市领导亲自打电话,有的直接就来招待所住着,咱们哪一路神仙都得罪不起。”
李怀德掐灭烟头,看向吕辰:“小吕,你是从研究所的角度看,情况怎么样?”
吕辰翻开拿起一本派员表,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研究中心的派出人员情况:“研究所那边压力也很大,这一批专项招募还没完成,现有的骨干力量已经被抽掉不少。工业监测实验室派了六个人去西军电,推广电子耳朵在雷达设备上的应用,学习军用电子设备的可靠性测试规范。自动化控制研究中心有四个小组长被借调到一机部,参与编制《工业自动化技术推广手册》。”
他顿了顿,继续道:“最紧张的是集成电路实验室,总共就一百来个人,星河计划二三十家成员单位一交流,三分之二的人就派了出去。实验室里既要完成‘红星一号’计算器的工艺验证,又要开展小型化研究,还要设计下一代芯片。可即便这样,其他单位前来开展协同优化、数据支持的派员,每天都得有人陪着。”
“厂里技术处的情况更糟。”王处长接过话头,“我们处一半的人都在全国到处跑。昨天统计,在厂里的技术员只剩四十七人,却有六十二人在外出差。有些项目点离得远,来回一趟就得半个月,工作效率大打折扣。”
四个人又陷入了沉默,各自点起了新一支烟。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烟雾中形成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楼下传来研究所工作人员走动、交谈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窗户,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这就是技术领先的代价。”良久,李怀德缓缓开口,“咱们走在了前面,别人自然要来学习。国家要发展,不能只靠咱们一家。”
巴雅尔苦笑道:“道理谁都懂,可现实是,咱们自己的研发任务怎么办?余热利用需要人,生产线搬迁需要人,6305厂的建设需要人,星河计划需要人,厂里日常的技术维护也需要人。人都派出去了,家里的活谁干?”
领先者不仅要自己奔跑,还要拖着整个行业前进,现在红星轧钢厂和红星研究所,就处在这样的位置。
王处长吐了一口烟:“还好咱们早有先见之明,早把一些成熟技术打包,编制成标准化的技术手册、操作规程。应付了前来学习的兄弟单位,真要有实在解决不了的问题,咱们才再派人去现场指导。要不然,起码派员还要再增加一倍。”
李怀德点点头:“标准化、文档化,把老师傅的经验变成可以传承的知识,这一招的确是省了很多工夫。就说咱们根据自动化生产线调试,编写的《调试一百问》,不仅减少了重复劳动,还能降低对老师傅个人经验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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