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大黄狗的嘴张了张,发出一个沙哑的、像砂纸磨铁一样的声音:“刘……刘……”
“刘什么?”
“刘……德……柱。”
蓝梦转头看向猫灵。猫灵的表情很复杂,它蹲在台阶上,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摆,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路灯的黄光和大黄狗的红光。
“刘德柱这个名字。”猫灵说,“我在阴司的卷宗里见过。五十年前,柳巷这一带有个屠户,姓刘,叫刘德柱,专门杀狗卖肉。他杀狗的方式不是一般的杀法——他把狗吊在树上,用开水烫,用铁钩子钩住下巴,活活剥皮。一条狗从活蹦乱跳到变成一张皮和一摊肉,不超过十五分钟。”
“他杀了多少条狗?”
猫灵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卷宗上的数字。过了一会儿,它睁开眼,说了一个让蓝梦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数字。
“三千七百条。”
大黄狗的头又低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整个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被人拆穿了一切之后、无处可藏、只能把脸埋在地里的抖。蓝梦看着它脖子上那根断掉的铁链,铁链上的符文还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一颗病态的心脏在跳动。
“刘德柱杀了三千七百条狗,所以他死后被罚成了狗,被三千七百次杀戮的反噬反复折磨,直到他用同样的方式被‘吃’三千七百次,债才算还清。”猫灵的声音越来越低,“三千七百次。他现在是第几次了?”
大黄狗没有回答,但它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蓝梦伸出手,悬在大黄狗的头顶上方十厘米处,没有碰到它。她的手心感受到了一股极其混乱的能量场——有愤怒、有恐惧、有仇恨、有悔恨、有绝望,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被煮糊了的粥。但在那团混乱的最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像针尖一样的光点。那个光点不是红色的,不是黑色的,不是灰色的,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冬天早晨第一缕阳光一样的淡金色。
那个光点,是刘德柱最初的人性。三千七百条狗的命都没能把它彻底磨灭。
蓝梦收回手,站直了身体。
“你想死。”她对大黄狗说,“不是普通的死,是把所有的债一次性还清的那种死,对吗?”
大黄狗抬起头,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光,是液体——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液体,从它血红色的瞳孔深处渗出来,顺着它满是伤痕的脸往下淌。那不是眼泪,是积攒了几十年的、被屠杀和反屠杀反复淬炼出来的东西,叫“业”。
猫灵从台阶上跳下来,走到大黄狗面前,仰头看着它。
“老刘。”猫灵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正经,正经到不像它,“你现在还差多少次?”
大黄狗的嘴张了张,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数字:“三……三次。”
“还剩三次。”猫灵转头对蓝梦说,“它已经被‘吃’了三千六百九十七次。再被吃三次,它的债就还清了。但它撑不住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它欠的最初那三千七百条狗里,有几条已经不恨它了。那几条狗的原谅,在它的业债上撕开了一个口子,业债漏了,它现在不是还债,是在用剩下的三次机会找一条路——一条能一次性还清所有债、然后彻底消失的路。”
蓝梦听懂了。
这条大黄狗不是来找她帮忙完成最后三次还债的,它是来找她帮忙跳过最后三次、直接清零的。它想作弊,用一种所有人都没试过的方式——用一条命,抵三千七百条命。
“你知道那要付出什么代价吗?”蓝梦蹲下来,看着大黄狗的眼睛,“你的灵魂会直接碎掉,不是去投胎,不是去地狱,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灰都不剩。”
大黄狗看着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那个淡金色的光点突然亮了一下。然后它的嘴张开了,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配……有灵魂。”
---
猫灵带着蓝梦和大黄狗穿过了半座城,最终来到了老城区最深处的一条巷子。
巷子叫铁匠巷,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全是上了年头的老房子,青砖灰瓦,屋檐上长满了瓦松。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月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惨白的光斑。
大黄狗走在最前面,脖子上那根断掉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条巷子里住着一个老太太。”猫灵蹲在蓝梦肩膀上,低声说,“姓陈,今年八十三,养了一辈子狗。她养过的狗,没有一条是自然死亡的——全被人偷走了,偷去杀了卖肉。她养了三十七条狗,三十七条全没了。最后一条狗是五年前丢的,一条大黄狗,土狗,和她现在蹲在路边等的那条一模一样。”
蓝梦的脚步顿了一下,看向前面的那条大黄狗。
“它就是陈老太太丢的那条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