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夜:
蓝梦是被一阵婴儿的哭声吵醒的。
不,不是婴儿。是猫。一只猫在哭,哭得跟人一模一样,抑扬顿挫,有起有伏,中间还带换气。她从床上翻下来,踩着拖鞋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外一看——占卜店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猫。
一只黑猫,但不是纯黑。它的四条腿是白的,像穿了四只白袜子,肚皮也是白的,从下巴一直白到尾巴根。它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的白斑,像一道被划开的伤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血肉”——准确地说,是白色的毛。
它在哭。眼泪从绿色的眼睛里一颗一颗地滚出来,顺着那道白斑往下淌,滴在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一滴眼泪落地都会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白烟在空气中凝成一个极小的、像蒲公英一样的形状,飘两秒就散了。
蓝梦盯着那只猫看了十秒钟,然后转头看向床上那一团拱起的被子。
“猫灵。”她喊了一声。
被子里的拱起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哼唧。
“猫灵!”这次她加大了音量。
被子弹开了,猫灵从里面钻出来,整只猫睡眼惺忪,脸上的毛被压得东倒西歪,左脸上还有一道枕头褶子的印痕。它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像要把自己的头吞进去。
“干嘛?”它嘟囔着。
“外面有只猫在哭。”
“猫哭有什么稀奇的?楼下理发店那只泰迪天天哭,哭得跟死了亲爹似的,你怎么不去看?”猫灵说着就要往被子里钻。
蓝梦一把薅住它的后颈皮把它提溜起来,拎到窗边。猫灵本来还在挣扎,四条腿在空中乱蹬,但当它的目光落在台阶上那只黑白猫身上的时候,整个身体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这是……”猫灵的瞳孔猛地放大,“这是一只报恩猫。”
蓝梦手一松,猫灵从半空中掉下来,稳稳地落在窗台上。
“报恩猫是什么东西?”
“民间传说里的一种猫灵。”猫灵蹲在窗台上,尾巴竖直,尾尖微微颤动,这是它极度兴奋时的标准姿态,“话说啊,从前有个人救了一只猫,猫死了以后变成灵体来找恩人,想报恩。但是呢,报恩的方式很邪门——它会替恩人挡灾,把恩人身上的霉运全吸到自己身上。吸得越多,它的身体就越黑,等它全身都变成黑色的时候,就是它替恩人挡了最后一次灾、然后彻底消失的时候。”
蓝梦又看了一眼台阶上那只猫——四条腿是白的,肚皮是白的,脸上有一道白斑,其他部分全是黑的。也就是说,它已经挡了不少灾了。
“那它在哭什么?”
猫灵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它用爪子挠了挠下巴:“报恩猫不会随便哭的。它哭,只有一种可能——它想报恩的人,不让它报。”
蓝梦和猫灵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转头看向窗外。台阶上的黑猫已经不哭了,它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穿过玻璃窗,看着蓝梦和猫灵。那个眼神里没有求助,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临终老人一样的疲惫。
它看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转身跳下台阶,消失在了凌晨的黑暗里。
“跟上去。”猫灵说。
蓝梦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套了件T恤就冲了出去。凌晨三点多的柳巷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像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她顺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追了两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十字路口的东南角,有一栋六层老居民楼。楼的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但年久失修,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单元门口的声控灯坏了,门洞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那只黑白猫就蹲在单元门口。
它看到蓝梦追来了,没有跑,反而朝她走了两步,低头蹭了蹭她的脚踝。蓝梦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不是猫毛的温度,是灵体的温度,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她的皮肤上。低头一看,脚踝上多了一圈淡淡的黑色印记,像被烟熏过的痕迹。
“它给你盖章了。”猫灵从她肩膀上探出头来,“说明它选中你了。”
“选中我干嘛?”
“帮它报恩。”猫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报恩猫不能直接跟恩人说话,恩人看不到它,也听不懂它。它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通灵的人,来帮它完成最后的报恩。”
蓝梦低头看着脚踝上那圈黑色印记,又看了看单元门口那只安静蹲坐的黑白猫。它的绿色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被遗忘在棋盘上的荧光棋子。
“几楼?”她问。
猫灵往楼上嗅了嗅,琥珀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三楼,左边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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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左边那间的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是“家和万事兴”,下联是“人顺百业旺”,横批已经掉了,只剩两条发黄的胶带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个馒头,馒头已经干裂了,像两块被遗弃的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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