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是被一阵滴水声吵醒的。
不是水龙头没关紧那种“滴答、滴答”,而是一种很粘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地上滴的声音——“嗒、嗒、嗒”——每一下都带着一点拖泥带水的尾音,像是什么半流质的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溅开。
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不在床上。枕头旁边是空的,被子上的压痕已经凉了,说明它离开很久了。
滴水声从天花板上面传来。占卜店是老房子,屋顶是木梁加瓦片,上面有一个很小的阁楼,蓝梦从来没上去过——梯子太陡了,她怕摔。此刻那滴水声就在阁楼里,从阁楼的地板渗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床边的地板上。
蓝梦伸手摸了摸床边地板上的那滩水渍,手指沾上了一种粘稠的、温热的液体。
血。
不是红色的血,而是一种暗褐色的、像是放久了的血。她把手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没有血腥味,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铁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外间。猫灵蹲在水晶桌上,面前的水晶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蓝梦走过去,低头看水晶球。
水晶球里是一个院子。很老的院子,地面是泥巴的,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院子的角落里堆着一堆破砖烂瓦,砖瓦上面搭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喘气的肺。塑料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物,而是一个影子,很暗,很模糊,像一团被水泡烂的墨迹。
影子的形状在变。一会儿像一个人,一会儿像一条狗,一会儿又变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的、扭动着的东西。它每一次变形,都会从身上甩出一些粘稠的液体,溅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
阁楼里的滴水声和这个画面是同步的。影子每甩一下,蓝梦头顶就“嗒”一声。
“那是什么?”蓝梦的声音有些发紧。
“讨命的。”猫灵的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死了很久的东西,怨气太重,走不了。它在找人——不是找活人,是找害它的人。但它找不到了,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躲起来了。它找不到,就在阴阳交界里乱撞,撞到哪儿算哪儿。今天撞到咱们这儿了。”
“它为什么在阁楼上?”
“阁楼是这栋房子离天最近的地方。它想上去,想从屋顶出去,继续找。但它上不去——屋顶有瓦片,瓦片上有神明留下的印记,它碰不了。它卡在阁楼里了,上不去,下不来,就在那里滴血。”
蓝梦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正在慢慢地扩大,暗褐色的,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腐烂的花。
“我们得把它送走。”蓝梦说。
“当然。”猫灵跳下桌子,走到楼梯口——那架通往上阁楼的梯子,很陡,几乎垂直,木板都朽了,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但在这之前,你得先上去。”
蓝梦看着那架梯子,咽了口唾沫。
“你确定它不会从上面扑下来?”
“它扑不了。它的怨气太重了,重到连基本的行动能力都没有。它只能在那里滴血,等别人来找它。”猫灵已经爬上了梯子,四只爪子无声地踩在朽木上,“你上来吧,别往下看。”
蓝梦深吸一口气,抓住梯子,往上爬。
阁楼很小,大概只有四五个平方米,屋顶是斜的,最低的地方只有一米高,蓝梦站不直,只能弯着腰。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阁楼的地板是木板铺的,木板上有一滩一滩的暗褐色痕迹,像是渗进来的雨水,但比雨水粘稠得多。
阁楼的角落里蹲着那个影子。
蓝梦看清了它——是一条狗。黑色的,中等大小,但它的灵体是破碎的,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之间用怨气勉强粘在一起。它的身体上有好几处裂痕,最深的一道从头顶一直裂到下巴,把它的头劈成了两半。裂痕里有暗褐色的液体在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它蹲在角落里,低着头,闭着眼睛。它的嘴巴在微微地动——不是吃东西,而是在说一个字。反复地说,一遍一遍地,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
蓝梦蹲下来,凑近了听。
“……冤……”
它在说“冤”。
蓝梦的鼻子一酸。
“你是谁?”她轻声问。
狗的影子没有回答。它只是反复地说着那个字,一遍一遍的,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它的灵体太碎了,碎到连完整的记忆都拼不出来,只剩下这一个字,像一根断掉的线头,在风里飘着。
猫灵从梯子上爬上来,蹲在蓝梦旁边。它把鼻子凑到狗的影子前面,梅花契约印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芒渗进影子的裂痕里,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
猫灵闭上眼睛,读取了很久。
然后它睁开眼,眼眶红了。
“它不是自然死的。”猫灵的声音很低,“是被人打死的。用铁锹。从头顶劈下去,一下就把头骨劈裂了。它叫了一声——不是普通的叫,而是一种很尖的、像人哭一样的叫声。然后第二下就没了声音。它倒在泥地里,血渗进土里,和雨水混在一起,变成暗褐色的泥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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