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有恶犬,请勿靠近。”
蓝梦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很安静,没有狗叫,没有抓挠声,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白水晶在口袋里发烫——很烫,烫到隔着牛仔裤的布都能感觉到。
“里面有东西。”猫灵蹲在她脚边,鼻子贴着门缝嗅了嗅,“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猫灵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亡魂。是活的。但它的气息很弱,弱到快分不清是活物还是亡魂了。”
蓝梦试着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她绕到旁边,发现这栋平房和隔壁的房子之间有一道很窄的夹缝,大概只有三十厘米宽。她侧着身子挤了进去,走到房子的侧面。那里有一扇窗户,很小,大概只有四十厘米见方,玻璃上糊着一层发黄的报纸。
她用指甲抠开报纸的一角,往里看。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概十几平方米。没有家具,没有床,没有桌子,什么都没有。地上铺着一层报纸,报纸已经发黑了,上面有一滩一滩的深色痕迹。墙角放着一个塑料碗,碗是空的。碗旁边放着一个盆,盆也是空的。
房间的中间蹲着一条狗。
黑色的,中等大小,耳朵竖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和照片上的黑贝一模一样。但它瘦了很多,瘦到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琴键。它的毛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肤。皮肤上有一些暗红色的斑块,像是皮肤病,又像是褥疮。
它蹲在地上,低着头,闭着眼睛。它的嘴巴在微微地动,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但嘴里什么都没有。它只是在做一个动作——咀嚼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节奏。
它的面前,地上有一个小坑。不是挖出来的坑,而是用爪子刨出来的。地上的报纸被刨烂了,下面的水泥地面也被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凹陷的边缘有暗褐色的痕迹,干涸的,凝固的。
血。
它的爪子上全是血。指甲全部断了,露出里面的嫩肉。嫩肉也磨破了,血从爪子里渗出来,滴在地上的凹陷里。
它刨了很久了。刨到指甲断了还在刨,刨到爪子烂了还在刨,刨到水泥地面都被刨出了一个坑。它在刨什么?蓝梦看了一眼那个凹陷的位置——在墙角,在塑料碗和盆的旁边。那是门的方向。它在刨门。它想从门底下刨出去。
蓝梦从夹缝里退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她没有哭,但眼泪自己流下来了。
“黑贝,”猫灵蹲在门口,念着照片背面的那行字,“2019年3月15日。吾儿。”
“那扇门是从外面锁着的。”蓝梦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新锁,铜色的,锃亮。有人把它锁在里面了。锁了多久了?看那个碗,看那个盆,看地上那些痕迹——至少几个月了。”
“几个月。”猫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一条狗,被锁在一间空房子里,几个月。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它在里面刨门,刨了几个月。指甲刨断了,爪子刨烂了,还在刨。”
蓝梦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三
电话是打给那个中年女人的——区动物卫生监督所的那位,姓周,蓝梦叫她周姐。从赵德贵的案子开始,周姐已经帮蓝梦处理了好几起虐待动物的事件。每次接到蓝梦的电话,她都不多问,只说“地址发我,我马上到”。
这一次也是。
周姐来的时候带了三个人,一个年轻小伙子扛着破拆工具,一个中年男人拿着执法记录仪,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兽医。他们用破拆钳剪断了门锁,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臭味从里面涌出来。不是腐烂的臭味,而是屎尿发酵的味道、伤口化脓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腻的、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味道混在一起。
黑贝蹲在房间中间,看着门开了。它没有动。它只是抬起了头,用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门口的光。它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光是真的还是假的。然后它慢慢地、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过来。每走一步,爪子都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血印。
它走到门口,停下来,仰头看着周姐。尾巴摇了摇。一下,两下,很慢,很轻,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但还是要摇一下,让人知道它高兴。
周姐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黑贝的头。黑贝的毛很脏,很黏,摸上去像摸一块发霉的抹布。但黑贝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周姐的手。舌头上没有口水,干的,裂的,像一块干裂的树皮。
“带回去。”周姐的声音很稳,但蓝梦看见她的手在发抖,“先检查身体,然后找地方安置。”
兽医把黑贝抱起来,黑贝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它被抱起来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叫,只是把脑袋靠在兽医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蓝梦站在门口,看着黑贝被抱走。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照片的背面,“吾儿”两个字被她的汗水洇湿了,墨迹洇开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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