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少杰浑身一僵，缓缓松开手，抬手狠揉太阳穴，低笑一声：“……差点把脑子烧糊了。谢了。”
他闭眼靠进椅背，一路无话。
终于，狼山轮廓撞进视野——山口硝烟滚滚，枪声撕破雨幕。
冲进山坳，遍地尸骸：曰军横七竖八瘫在泥水里，李清河的人也倒了一片，焦糊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人喉头发甜。哭声刺耳，断断续续扎进耳膜：
“妈妈——你在哪啊——呜哇——！！”
狄少杰猛刹住脚，抬眼望去——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满身泥血，在尸堆里跌跌撞撞打转，小脸糊着血，膝盖擦烂，哭得撕心裂肺。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单膝跪进积水，放轻声音：“别怕，哥带你找妈。告诉哥哥，刚才谁闯进你家？穿绿衣服的？他们往哪边拖走了你妈？”
小孩哽住，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仰头盯着狄少杰。
狄少杰没说话，只轻轻点头——那眼神，像火种，一下就燎起了孩子心里的勇气。
“后来我出门……全倒了，一动不动。地上全是红水，黏糊糊的，腥得发苦。”他吸着鼻子，小手攥紧衣角，“清河哥哥——就是你说的那帮护我们的人！他们肯定往前去了！”
雨还在下，忽急忽缓，春寒料峭，细密无声。可就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一株野蔷薇正顶开积水，颤巍巍地绽出嫩蕊，亮得扎眼。
狄少杰喉结猛滚，心口像被铁钳狠狠夹住。
那对夫妻……就这么没了。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眼眶早烧得通红，泪水在里头打旋，却硬是不肯掉下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别怕，叔叔带你回家。”
话音刚落，孩子“哇”一声嚎啕崩溃，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小小的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来人！”狄少杰抬手一指，“抱回卧龙岗——这孩子，我亲自养！”
守卫应声而动，枪一挎，步一踏，眼神比刀还利。他弯腰托起孩子，转身就走，连背影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片刻后，狄少杰抹了把脸，用袖口狠狠擦掉残泪，霍然起身。
一回头，守卫们静默列阵，黑压压站在身后——他忽然觉得胸膛里那团火，烧得比从前旺十倍。
他一把拽开车门，靴跟砸地，声沉如雷。
众人秒懂，翻身上车，引擎齐吼，车队如离弦之箭，直插狼山腹地。
远处山势奔涌，云海翻腾，霞光泼洒天幕，赤橙金紫搅成一片流火——像老天爷随手甩出的一幅泼墨长卷，烫得人眼热。
鸟鸣穿谷，清越入耳；山风裹着青草与松脂的味儿扑面而来。这一瞬，连呼吸都轻了。
狄少杰靠在椅背上，眼皮渐渐发沉……阳光温柔地盖在他脸上，眉宇间那点戾气，竟也悄然化开。
车没停过，油门踩到底，连喘口气都嫌耽误事。
终于，在夕阳熔金前一刻，狼山轮廓撞进视野。
守卫猛地推醒他。
狄少杰一个激灵坐直，睡眼惺忪，头发还翘着几根。等他彻底回神，眼前已是一排挺拔如松的守卫，肩线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伸个懒腰，脖颈“咔”一声脆响，推门下车。
靴底落地那声闷响，震得守卫们齐齐一凛，肩膀本能一缩。
“今儿干得漂亮。”他笑了一下，带点痞气，“进了狼山，绷什么劲儿？搞得我像阎王爷似的——传出去，丢不丢人？”
“听明白没？”
“对了，一队队长，出列。”
“歇十分钟，待会儿回电。”
“是！”
话音未落，守卫们腿一软，哗啦全瘫坐在地，骨头缝里都在叫嚣着疼。队长刚抬脚想上前，狄少杰伸手一拦，直接把他拽到僻静处。
“新任务：摸清地形，找李清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就走。”
“是！属下立刻出发！”
人刚转身，胳膊又被攥住。
狄少杰盯着他，目光灼灼，像两簇烧透的炭火：“活着回来。”
就这四个字，队长胸口一热，喉头哽住，只重重一点头，翻身上车，绝尘而去。
车尾烟散尽时，谁也没说话，可那股子劲儿，早烧进骨头里了。
同一刻，永井正伏在地图上，指尖划过狼山，嘴角缓缓扯开一道冷弧。
不知过了多久，引擎轰鸣由远及近——狄少杰猛地抬头，心跳骤快。
队长几乎是滚下车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连话都劈了叉：
“李、李、李清河……没了！”
夜愈深，星子亮得刺眼。
月光忽明忽暗，被游荡的乌云一口口吞下又吐出。
狄少杰瞳孔骤缩，脸霎时惨白，手一抖就掐住了队长的领口，指节泛青。
“你再说一遍？！”
队长膝盖一软直接跪倒，死死攥住他裤脚，声音发颤：“真不是我瞎报！我刚摸到狼山外围，就发现弹孔密布、炸药残渣遍地——可冲进去根本没人！李清河早没了影儿！那边还有黑衣人守着，枪口全指着我，我不跑命就没了！老大，这话我拿脑袋担保！”
狄少杰眼神如刀，仍不松动。队长猛地拔出配枪，“咔”一声顶在自己太阳穴上，喉结滚动，嘶吼震耳：
“要有一字虚言——我现在就崩了自己！”
人群哗然围拢，眼看就要炸锅。狄少杰一脚踹翻旁边铁皮桶，暴喝如雷：
“都给我滚回去站队！看什么热闹？忘了自己是来干啥的？——集合！”
守卫们连滚带爬列队上车，引擎轰鸣，直扑狼山旧据点。
车队刹停，尘土未落。屋内李云龙已伏在窗边，枪口微抬，呼吸压得极低——听动静，像鬼子摸营。
直到外头传来凄厉惨嚎，他嘴角一翘，抄起驳壳枪大步踹门而出，枪口朝天一扬，冷笑如刀：
“小鬼子，欺我百姓还不够？今儿一个也别想活着下山！”
狄少杰一听那嗓音，心口大石轰然落地，扯开嗓子喊：“老李！是我！狄少杰！支援来了！”
两人隔空对视一瞬，绷紧的神经齐齐松弦。李云龙转身吼：“收机关！快！”，下一秒已冲上前死死抱住狄少杰，肩膀都在抖。
“人呢？”狄少杰喘着气问，“李清河呢？正委呢？咋就剩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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