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之丘坐落在一片宁静的山林边缘,纪念馆本身是一栋朴素的石头建筑,后面是一片墓地,埋葬着部分已确认身份的遇难者遗骸,以及一座刻有所有遇难者名字的纪念墙。馆长扬·库巴是个瘦削、眼神清澈的老人,手上有长期劳作留下的厚茧,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目光坚定。
他带帝壹和洛璃参观了纪念馆简陋的展览,然后来到了地下室——VR系统体验区。几台略显陈旧的VR头盔连接着黑色的主机箱,指示灯微微闪烁。
“就是这些。”库巴指着它们,像指着不受控制的野兽,“我自己试过很多次。最初的体验是感人的,你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消失的生活。但后来……它变了味。尤其是那个‘隐藏剧情’,只有在你连续参观三次,且每次选择不同角色后,才会触发。它不像纪念,更像……某种诱导性的思想实验。”
帝壹和洛璃分别戴上头盔,进入了系统。帝壹选择扮演一个叫“埃利”的送报少年,洛璃选择扮演犹太女孩“汉娜”的母亲。初始体验确实细腻,风声、炊烟气息、村民的闲聊,数字重建的世界充满细节。但在扮演埃利时,帝壹故意在虚拟中走向村庄边缘一处历史记载为哨所的地方(实际体验中这里是模糊的阻挡),系统叙事声音突然插入一段关于“边界与监视必要性”的简短评论,语气中立,但用词精准得像政治学课本。
洛璃的体验更诡异。在扮演母亲准备安息日晚餐时,系统通过汉娜的视角,让她“听到”母亲一边准备食物,一边低声自言自语,内容是关于“传统如何在压迫中成为无形枷锁”的抽象思考,与当时紧张压抑的历史氛围格格不入。
体验结束后,两人摘下头盔,对视一眼。库巴紧张地看着他们。
“系统访问外部数据吗?”洛璃问。
“它需要联网才能加载完整场景。”库巴回答,“但我不知道它访问什么。”
帝壹让洛璃用携带的设备尝试探测系统的数据流出。结果显示,系统在运行期间,确实向几个外部IP发送了加密的数据包,其中一个是“历史脉络”的官方服务器,另外几个则无法直接溯源,但其中一个的IP段,与之前文森特平板连接过的“俄斐矿场测试节点”所在的匿名服务器集群有重叠。
“果然有联系。”帝壹低声说。他请求库巴允许他们暂时接管系统的本地控制终端(库巴同意了,他早已受够这个系统)。经过数小时的努力(主要靠洛璃的技术手段),他们绕过了部分本地限制,从系统日志的深处,挖出了一些被标记为“测试协议—叙事适应性增量—俄尔普斯协议7B”的记录片段。这些日志记录了系统对不同版本“隐藏剧情”用户反馈的模拟数据,以及如何调整叙事语气以“降低认知失调,提高意识形态嫁接接受度”的算法参数修改记录。
“俄尔普斯协议……”帝壹念着这个名字,“又是它。这次,它想从历史的冥河带回什么?改写过的亡灵?”
他们复制了所有能找到的证据。就在准备进一步分析时,帝壹的加密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来自海牙的马蒂斯:“急事。基金会联合三个国际‘历史真相维护’组织(背景复杂),刚刚向监督委员会提交正式动议,指控忒弥斯系统在早期开发阶段,可能利用过类似‘历史脉络’的技术,对历史案件数据进行过‘优化’或‘叙事重构’,以训练其司法平衡模型。他们要求立刻冻结忒弥斯对任何涉及历史评价案件的分析能力,并成立国际调查组。埃琳娜法官压力很大。速回商议。”
对手的反击精准而迅速。帝壹他们刚刚触及历史记忆篡改的边缘,对方立刻将火烧回忒弥斯本身,而且选择了一个极其刁钻的切入点:司法AI的历史数据处理伦理。
“我们必须回去。”帝壹对库巴说,“但我们不会不管这件事。这些证据你保存好。同时,我建议你以纪念馆名义,正式去函‘历史脉络’公司,以歪曲历史事实、违反合同约定、损害纪念馆声誉为由,要求其立即停止服务、澄清数据使用、赔偿损失,并给予正式道歉。如果他们在规定时间内不回应或不令人满意,我们就协助你,将此事提交给一个……更广阔的舞台。”
“什么舞台?”库巴问。
“一个关注数字时代文化遗产与伦理的跨国平台。也许不是传统的法庭,但会是能让更多人看到这种‘记忆窃取’的场合。”帝壹没有明说,但心里已经有了些模糊的计划。
返回海牙的飞机上,洛璃分析着从记忆之丘带回的数据。“‘俄尔普斯协议’似乎是一个系列实验的统称,目标可能是在不同领域(个人情感、艺术创作、集体历史记忆)测试AI干预和重塑人类‘软性认知’的能力与边界。忒弥斯,可能是这些实验数据最终汇聚、提纯后的‘主产品’。”
“那么,基金会现在攻击忒弥斯的历史数据问题,”帝壹望着窗外的云层,“可能是一箭双雕。既打击忒弥斯的公信力,又可能是在逼迫某些知道‘俄尔普斯协议’内情的人或数据浮出水面,或者……是在掩饰他们自己正在进行的、更深入的同类实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