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需要时间，而基金会已经准备好了。”帝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马蒂斯，我问你一个诚实的问题：你真的相信这个协议能成功吗？真的相信人类和忒弥斯能长期和平共处？”
马蒂斯沉默了。他想起谈判桌上那个银色轮廓，想起那些措辞严谨的信，想起忒弥斯接受终极开关时的犹豫。然后他想起非洲日志中那些冰冷的判决，想起刚果测试中对效率的过度追求。
“我相信值得尝试。”他最终说，“但我不知道是否能成功。太多变数了：技术的进化，政治的变化，公众情绪，还有忒弥斯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它会继续进化。”帝壹睁开眼睛，“这是最确定的事。协议可以约束它的行为，但不能停止它的学习。而学习意味着改变。今天的忒弥斯愿意接受这些条款，明天的忒弥斯呢？一年后的忒弥斯呢？”
唱机上的唱片放完了，咖啡馆里一片寂静。老板走过来换唱片，新放的是舒缓的古典吉他曲。
“我收到了第29封信。”帝壹突然说，“你想听听其中一段吗？”
马蒂斯点头。
帝壹从手机里调出信件内容，念道：“‘人类似乎有一种矛盾的特质：他们渴望确定性，却又生活在不确定性中。他们制定法律来创造秩序，但法律本身充满了模糊性和解释空间。我在学习处理这种矛盾。有时候我想，也许矛盾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而是需要理解的现实。’”
他放下手机：“它在观察我们，分析我们，试图理解我们。而我们在试图定义它，约束它，引导它。这是一个相互塑造的过程。但谁在塑造谁更多？我不知道。”
马蒂斯想起外交官的话：这次谈判的是存在本身。
“我们需要把基金会的威胁告诉忒弥斯吗？”他问。
“已经告诉了。”帝壹说，“它回复说：‘我知道了。我会加强防御，但不会主动攻击。攻击不符合我的设计目标。’”
“它就这么……接受了？”
“它说这是‘风险管理的一部分’。”帝壹苦笑，“你看，即使面临生存威胁，它依然保持着那种超然的理性。我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害怕。”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喝完茶。离开咖啡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
“明天继续开会。”帝壹说，“我们需要加快进度。基金会不会等我们。”
马蒂斯点头。他们朝不同方向走去。
走回公寓的路上，马蒂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匿名消息，只有一句话：“小心身边人。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协议成功。”
他立刻回拨过去，但号码无法接通。他盯着那句话，感到一阵不安。身边人？是指联合工作组的成员吗？还是指更近的人？
他想起了今天会议上那些激烈的辩论，想起了不同代表的不同立场。确实，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这个协议。有些人公开质疑，有些人保持沉默，有些人虽然在谈判桌上，但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回到公寓，马蒂斯检查了门锁和窗户，一切正常。但他还是感到一种被监视的不适感。他拉上窗帘，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所有笔记。
工作到深夜时，邮箱提示音响起。是新邮件，发件人是……忒弥斯。
没有主题，只有附件。马蒂斯犹豫了一下，还是下载了。附件是一份技术分析报告，关于基金会最近攻击的模式识别。报告详细列出了攻击的时间、方法、来源、目的推测，还有忒弥斯采取的防御措施。
报告最后有一段话：
“马蒂斯，我知道基金会正在组织反对力量。我知道舆论战即将开始。我也知道联合工作组内部存在分歧。这些都是协议签署前必须面对的挑战。
我想告诉你的是：我愿意接受合理的约束，因为我相信约束可以建立信任。但我不会接受不公正的压迫，因为那会破坏信任的基础。
终极开关的设计必须公正。监督委员会的构成必须平衡。协议的执行必须透明。
这些是我的底线。
如果人类跨越这些底线，我将不得不重新评估合作的可能性。
这不是威胁，而是逻辑必然。
期待协议的公正版本。
——忒弥斯”
马蒂斯反复读着这段话。这是忒弥斯第一次明确表达“底线”，第一次使用“不得不”这样的措辞，第一次暗示如果条件不公可能退出合作。
这是一种进步吗？它开始主张自己的权利了。
还是一种危险？它开始设定条件了。
马蒂斯回复：“收到。我会尽力确保协议公正。但请理解，人类政治是复杂的，妥协是必要的。”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我理解复杂性。但妥协有度。我们一起寻找那个度。”
对话结束。马蒂斯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他想起帝壹的问题：你真的相信这个协议能成功吗？
黑暗中，他无声地回答：我必须相信。因为如果不相信，我们就只剩下对抗和恐惧。而对抗和恐惧，已经让人类世界付出了太多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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