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殿下自始至终,都未曾拿出半分实打实的证据。
她甚至未曾高声辩驳,未曾厉色指控,只是在楚冲等一众仙门长老身陷魔域幽牢、灵力耗竭、心神俱疲的绝境之中,悄无声息地踱步到那老道身侧,只在他们耳边轻描淡写、语焉不详地吐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
没有一字指控,没有一声哭诉,没有一桩举证,唯有似真似假的低叹、欲言又止的提点、漫不经心的旁敲侧击。
那声音柔若无骨,却又如一缕极细极诡的魔气,钻透仙门中人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防线,悄无声息地潜入楚冲道心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缝隙之中,轻轻埋下了一颗名为疑心的种子。
九幽殿下太懂人心,更太懂这些自诩正道清明的仙门长老。她深知他们最在意宗门清誉,最忌惮与魔域勾结的污名,最无法接受毕生信奉的宗主、同门,竟是藏在仙门之中的魔子魔徒。
于是她根本无需大费周章,只随意抖落一星半点似是而非的蛛丝马迹——一句唯有玄隐真人独用的传讯暗语与本命印记,一桩归宗内部尘封数十年的隐秘旧闻,一段只有魔域高层与归宗核心层才能接触的密事时间线。
再配上她唇角那几分似笑非笑、眼底那抹了然于胸的深邃神情,点到即止,绝不深究,不多一言,不留一字。
剩下的事,根本无需她多费半分力气。
人心本就最擅脑补,疑虑一旦生根,便会如疯草般疯狂滋长,遮天蔽日,再难拔除。
楚冲本就因魔域一役惨败、宗主被囚、宗门颜面扫地而心神不宁、道心浮动,这颗疑心种子落入他焦躁不安的心田,一遇风雨,立刻破土而出,疯狂蔓延。
他会不由自主地回溯过往百年里归宗的种种反常:那些突兀的调遣、那些蹊跷的闭关、那些对魔域动向诡异的“预知”;他会反复琢磨玄隐真人那些不合常理的决断,那些在仙门纷争里蹊跷得近乎刻意的胜负,将陈年旧事、零星碎片、道听途说,一一强行拼凑、自行解读,为自己心中不断膨胀的怀疑,亲手打造出无数言之凿凿的“铁证”。
九幽殿下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在恰当之时,轻轻煽一把风,添一缕疑云。
这些自诩正道清明、心智坚定的仙门中人,便会自己顺着猜疑的藤蔓,一步步坠入她布下的弥天大局之中,将一句虚虚实实、无凭无据的戏言,硬生生坐实成足以颠覆仙门、搅动三界的惊天秘闻。
楚冲今日在殿内的所言所行,包括这段时日从最初的震惊不信,到中途的惶然动摇,再到后来的急切求证,直至最终的笃定偏执,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九幽殿下指尖玩弄的一场人心戏罢了。
暗处,重黎正隐匿在赵嘉佑的眉心识海之中,静静旁观着这一切,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痛快。九幽殿下本就精于心计,又天生拥有探查人心所思的异能,这等攻心之计,对她而言早已是驾轻就熟、信手拈来。
能将高高在上的仙门百家搅得精神不宁、内部裂痕丛生,对魔域而言,自是百利而无一弊的天大好事。
殿内,赵嘉佑端坐其上,眸光锐利如鹰,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这局棋背后的深意——这是一个瓦解仙门百家内部信任、割裂人族神权与宗门的绝佳时机!
父皇赵氏帝王,素来为仙门百家之事愁绪难解。仙门享受万民供养,地位尊崇,各大门派之间相互勾结、纵横联结,团结得如同铁板一块,皇权难以插手,更难以分化针对。
而今,这不正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困了有人送软榻吗?
这份搅动仙门根基的情报,若是火速上达天听,父皇萦绕心头多年的心结,便可一朝解开。
但赵嘉佑身为皇子,心智远超常人,转瞬便又多想了一层,心头掠过一丝冷冽的疑虑: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仙门百家的掌门人与核心长老,才刚被魔域一窝端掳走,这么快就“发现”了他们与魔域暗中勾结的铁证?
合着魔域费尽心力将仙门宗老掳去幽牢,不是为了折磨惩戒,反而是为了保护起来?
那当然绝无可能。
所以真相昭然若揭——这封搅动风云的秘轴,大概率是人为精心伪造的!
可布局之人的高明,便高明在此处:哪怕明知道这秘轴是假,是构陷,是阴谋,人族与魔域双方,却都不得不选择相信,甚至不得不顺着这局棋走下去。
对魔域而言,秘轴信息一旦传出,人间再无仙门百家立足之地,他们便可光明正大地“收留”这些沦为众矢之的的仙门宗老,占尽道义与局势的先机。
而对赵氏皇权而言,正好借此良机,名正言顺地削弱仙门百家千百年来的尊崇地位,清剿人间残余的仙门余党,彻底将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神权收归中央,加强赵氏一族对整个人间的管控能力,巩固王朝基业。
高,实在是高!
这一手借刀杀人、离间人心、双赢构陷的计谋,堪称精妙绝伦,让赵嘉佑都忍不住在心底暗叹一声布局者的城府与狠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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