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皇后并未立刻开口。
暖阁内的鎏金铜炉燃着沉水香,袅袅青烟顺着雕花窗棂的缝隙漫进来,将她一身绛红织金凤朝服衬得愈发华贵。
凤冠上的东珠珠珞随着她极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碎光落在眉眼间,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的画卷,却又裹着久居上位的凛冽威仪。
她目光淡淡落在阶下躬身的少年太子身上,那目光似在打量他近来清减的轮廓,又似在考量什么深藏的心思,一寸寸扫过赵嘉佑紧绷的肩背,许久才缓缓抬手,指尖轻叩案上的青玉镇纸,语气平淡无波,却压得暖阁内的空气都凝了几分:“起来吧,坐。”
赵嘉佑依言起身,腰背挺得笔直,一如宫中教习的那般规矩。
他缓步走到暖阁一侧铺着雪狐软绒的小榻旁,小心翼翼落座,裙摆垂落时未曾沾染半分尘埃。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掌心早已沁出薄汗——母后素来沉稳,今日特意召他在未时入宫,连身边内侍都未曾随行,这般阵仗,绝非寻常问安的家常问话。
他压下心底对重黎与那三件东宫三宝的牵挂,抬眸望向钟皇后,眼底敛尽所有情绪,只余恭敬温顺:“母后特意召儿臣前来,可是朝中有何急务,或是后宫有何吩咐?”
钟皇后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通透的羊脂玉镯,冰凉的玉质贴着温热的肌肤,衬得她神色愈发难辨。
她未曾绕弯子,凤目微微抬起,目光直直望向赵嘉佑,像是能穿透他层层伪装,直抵心底,语气依旧平静,却淬着一针见血的锐利:“佑儿,你近来在东宫,闭门不出,行事隐秘,可是……交了什么新朋友?”
轻飘飘一句话,听在赵嘉佑耳中却犹如千钧压顶。
他心头猛地一沉,指尖骤然收紧,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缓声回道:“儿臣这些天忙于东宫公务,梳理户籍账目,处理封地琐事,并无暇交友。”
“是吗?”
钟皇后定定地看着他,几息之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夜深人静之时,你常独坐在榻前,跟什么人在聊天?”
赵嘉佑顿时一噎。
母后是怎么知道的?
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念头,是身边内侍泄密?还是暗卫有所察觉?或是母后安插在东宫的人,窥到了什么?
千头万绪涌上来,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解释起:“母后,儿臣……”
钟皇后看着儿子这副瞬间迟疑的模样,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藏着几分母亲的无奈,又藏着几分皇后的审慎:“佑儿,母后素知你与几位灵界友人素有往来,只是如今朝局动荡,你父皇对仙门百家的打算,你不是不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暖阁外的宫墙,声音压得更低,“眼下多事之秋,仙门与魔域的纠葛搅得帝都鸡犬不宁,你身为太子,身在漩涡中心,最好与她们保持些距离,可好?”
赵嘉佑心头一松,又猛地一紧。
松的是母后并未深究,紧的是他绝不能暴露重黎的存在——那是黑火山阴木所化的上古魔神,若被母后知晓,只当他是邪祟入体,非但会魔兽哦三宝,怕是连重黎的魂识都保不住。
他心念电转,立刻顺着母后的话应下,语气诚恳:“母后教训的是,儿臣定会谨记。与她……她们保持距离,绝不让父皇忧心。”
钟皇后见他应得爽快,紧绷的神色稍缓。
她知晓这个儿子一向主意正,却绝非蠢人,凡事自有分寸,既肯应下,便不会与文德帝的心思相悖。
她腕间的玉镯停下了摩挲,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而提起另一人:“天宇丫头最近也不进宫陪陪母后,莫不是还在笼络归宗那行人?”
暖阁内的沉水香依旧燃着,钟皇后的语气里藏着几分母亲的柔软。她觉得自己天天有操不完的心,处理后宫六宫事务之外,既要盯着儿子的前程与安危,又要担忧外甥女天宇的处境。
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心思深沉,肆意妄为,没有一个是真正令人省心的。
赵嘉佑与母后素来亲近,也不藏掖,大致将近日的情况娓娓道来:“天宇表姐一心向道,如今归宗残门散落各地,她身负守护之责,日日奔波于帝都与城郊之间。近来帝都局势混乱,仙门残余势力暗中作乱,她心力憔悴,怕是没时间进宫陪母后了。”
他刻意略过离淼灵力尽失的细节,只说归宗事务,免得母后更添担忧。
钟皇后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怜惜:“罢了,也不是非要她来。只是这孩子年少,身子本就单薄,这般操劳,不知道要损耗多少元气。”
她虽未明说,却也记挂着离淼的伤势,总忍不住挂念。
赵嘉佑又留下来宽慰了母后几句,说了些东宫政务平稳的话,钟皇后的心彻底放下,抬手挥了挥,示意他可以离开了:“去吧,莫要耽误了正事。”
赵嘉佑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暖阁。
脚步刚踏出宫墙,便加快了速度,一路直奔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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