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安然在阴月宫住下,自有哥舒危楼遣人快马传信,将归宗弟子被魔域所擒的消息传达四方。
那六位归宗弟子已被分开关押,殿宇重重、禁制层层,彼此隔绝音讯,倒也省心安置。
唯独一人,让我辗转难决——风飏。
他本是我魔域埋在归宗最锋利的一枚暗子。
以风家少主之名,步步为营踏入空明岛,潜伏数载,探得归宗机密无数,于我魔域而言,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功。
可偏偏在最关键的一刻,他反戈相向,竟要拼尽全力,引着那群归宗弟子逃出我布下的天罗地网。
风飏啊风飏。
你心有旁骛,暗存异心,叫我如何饶你?
我支着下颌,静静坐在阴月宫极高的落地窗前。
窗外便是映月潭瀑布,千尺水帘凌空垂落,水雾随风漫卷,微凉地沾在脸颊上,像一层化不开的愁绪。我望着那片翻涌的月色,轻轻叹了一声:
“真是愁人。”
脚步声轻快地从殿外传来。
十醍捧着一大束五颜六色的鲜花撞了进来,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清甜的香气。
她把花束高高举到我面前,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姐姐,您看!这是我刚从圣君哥哥亲手打理的花圃里偷采来的,最好闻的一捧,您快闻闻香不香?”
我随手抽出一朵,凑到鼻尖轻嗅。
清雅的花香漫过肺腑,一瞬间便冲淡了心头积压的烦躁与混沌。
我轻笑一声:“香。多谢你,小采花大盗。”
十醍得意地弯起眼,将整束花细心插进案上的青瓷瓶里,旋即在我对面坐下,一双眸子直勾勾地望着我,满是好奇:“姐姐,您有心事。”
我抬了抬眼:“你看出来了?”
“当然啦,”她理所当然地点头,“姐姐一皱眉,我就知道您不开心。到底是什么事,让您这么为难?”
我将支着下颌的手臂缓缓放下,懒懒地搭在桌沿,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在愁一个人。风飏。”
“放,不能放;杀,又下不了决心。左右两难。”
十醍眨了眨大眼睛,一脸天真里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干脆:“有功当赏,有过当罚,魔域自有规矩在,有什么好为难的?”
“没那么简单。”
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沉了几分,“风飏是修罗场最出色的暗线,潜伏人间十数年,传回的情报足以抵得上千军万马。后来他又冒险拜入归宗空明岛的金光真人门下,一步步贴近归宗高层,那是我们扎进敌人心脏最关键的一枚钉子。”
“我早察觉他对风家留情,心生退隐之意,才特意下令,让游栖鹤与阿令将他诱回魔域。本想好好劝他,让他断了那些杂念,继续为魔域效力。”
我顿了顿,指尖微微一紧,“可他倒好——挣脱监视,逃出修罗场,反倒帮着归宗弟子,要从我眼皮底下逃出去。”
我抬眼看向十醍,把这个无解的问题抛给她:
“你说,这样的人,是该杀,还是该留?”
十醍几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自然是该杀!”
我身子微微一僵,直起身看她。
她一脸认真,字字清晰:“不管风飏从前立过多大的功,他背叛魔域,这是不争的事实。姐姐您想想,若真被他成功把人带出去,我们这么多年的布局,不就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待叛徒,就不能心软。唯有严惩,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同族、相助异教徒,是什么下场。”
我沉默下来。
其实道理,我比谁都清楚。
之所以犹豫,不过是心底那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软处——我竟真的把归宗当成过一段归宿,把风筝、敖千寻、巫马涤那些人,当成过可以放下戒心的同伴。
好端端的,我怎么反倒长了良心?
十醍见我眼底依旧徘徊不定,又往前凑近几分,语气郑重得近乎恳切:
“姐姐,能背叛的,从来就不是自己人。您万万不能心软。”
我望着她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
窗外瀑布声隆隆作响,水雾弥漫,将整座阴月宫裹在一片朦胧的月色里。
心,却在这一刻,慢慢沉了下去。
我望着十醍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双眼不掺半分杂念,只认魔域的规矩与生死。
窗外映月潭的水声轰鸣,如千军万马在心底踏过,水雾漫进殿内,沾湿了我垂落的发丝,也凉透了那点不该有的心软。
能背叛的,从来就不是自己人。
这句话像一柄淬了冰的匕首,轻轻一旋,便刺破了我连日来的犹豫与混沌。
我缓缓收回目光,指尖从桌面抬起,轻轻拂去落在衣袂上的一片花瓣。
那花香依旧清雅,此刻闻来,却只剩一片冷冽。
“你说得对。”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不再有半分叹息,不再有半分为难,“有功当赏,有过当罚。魔域的规矩,从不是用来对叛徒心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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