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些的抱怨。
“少废话。”年长的低斥，“千户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仔细点，据说那帮人里有个叫韩猛的，脸上有刀疤，身手了得。”
两人渐行渐远。
白玉兰眉头微皱。
赵振奎的搜山力度比他预想的还大，这样下去，韩猛他们迟早会被发现。
必须尽快联络上。
他改变路线，不再走常规山路，而是攀上山崖，从险峻的岩壁上迂回前进。
这需要极高的轻功和胆识，但能避开大部分搜山队伍。
约莫一个时辰后，白玉兰来到一处悬崖边。
下方是黑黢黢的山坳，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的火光。
是篝火被刻意遮掩后的余烬。
就是这里了。
他正欲下去，忽然耳廓微动。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
白玉兰身形骤矮，一枚袖箭擦着头皮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
几乎同时，他反手拔剑，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寒弧，叮的一声格开第二枚袖箭。
“好身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树后传出。
白玉兰收剑，低声道：“滦州燕子，三更归巢。”
这是上次与韩猛约定的暗号。
树后窜出一个身影，正是韩猛。
他脸上刀疤在微弱月光下更显狰狞，手中握着一把弩，眼神锐利如鹰。
“白少侠？”
韩猛认出白玉兰，松了口气，但弩仍平举着，“你怎么来了？山下情况如何？”
“情况紧急。”
白玉兰迅速道，“赵振奎加派了人手搜山，这里不安全。”
“何大人让我带话给你，第一，务必隐蔽，万不得已不要冲突。”
“第二，尽可能列出当年被侵夺田产的军户名单、田亩位置、证人下落。”
“第三，王百户意外身亡的具体详情告诉我。”
他将那枚铜符交给韩猛：“若被发现，可出示此符，称是州衙密探，或能拖延。”
韩猛接过铜符，握在手心，沉默片刻，道：“名单我有。这些年，我暗中记下了二十七户被夺田的军户姓名、原有田亩位置。”
“其中十二户已经家破人亡，剩下的散的散、逃的逃，但我知道几个可能还活着的人下落。”
他转身带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两人悄无声息地下到山坳，钻进一个隐蔽的山洞。
韩猛从怀中掏出一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册子，递给白玉兰。
“这是我这几年搜集的东西。”
“名单、田亩位置、还有……当年经手侵夺的几个胥吏、中间人的名字。”
“不过最重要的证据，那些田产过户的原始契书、卫所军官与邵家往来的账本，都在王百户死后，被赵振奎的人搜走了。”
白玉兰翻看册子，字迹工整，记录详细，甚至画了简图标注田亩位置。
他心中暗赞，韩猛此人粗中有细，是个人才。
“王百户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白玉兰问。
韩猛眼中瞬间涌起痛苦与愤怒：“永初四十二年，七月初三。那天王百户接到卫所命令，去州城商议屯田事务。”
“他带了两个亲兵，骑马去的。傍晚回来时，经过黑风崖……马匹受惊，连人带马摔下悬崖。”
“现场你看过？”
“看过。”
韩猛咬牙，“根本不是什么马匹受惊！王百户骑了十几年的战马，最是温顺！”
“而且悬崖边的马蹄印杂乱，明显有多匹马争斗过的痕迹！”
“还有……王百户的尸身捞上来时，我偷偷看过，他后颈有重击的淤伤，根本不是摔伤！”
白玉兰追问：“当时在场的，除了你们，还有谁？”
“赵振奎带着一队卫兵‘恰好’路过，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
“后来验尸的仵作是卫所的人，结论是意外坠崖。我们不服，要去州衙告状，结果……”韩
猛惨笑，“结果三天后，卫所就下令解散黑旗营，说我们军纪涣散，所有军户革除军籍，屯田暂由卫所代管。”
“再后来，那些田就陆续被卖给了邵家。”
洞内一片死寂。
白玉兰收起册子，郑重道：“这些信息极为重要。韩兄，你们再坚持几日，何大人正在全力查案。务必隐蔽，保存实力。”
韩猛点头，又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片。
“这是当年黑旗营的营旗残片，上面有编号。王百户死后，我偷偷藏起来的。你交给何大人，或许有用。”
白玉兰接过，铁片冰冷沉重。
离开山洞时，东方已微微发白。
白玉兰回头看了一眼韩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是匪吗？
不，他们是被逼到绝境的冤魂。
他必须尽快把这些证据带回州衙。
……
另一头，滦河码头，千帆竞舳，人声鼎沸。
苏锦扮作卖花女，挎着竹篮，篮中装着些新采的栀子、茉莉，在码头货栈间穿梭叫卖。
她声音清亮，笑容甜美，引得不少船工、客商驻足。
“新鲜的栀子花哎——戴一朵香一天——”
但她的眼睛，却敏锐地扫视着四周。
码头东头的邵家货栈前，停着三艘大船，正在卸货。
苏锦靠过去，假装向监工的管事兜售：“大爷，买朵花吧？香着呢。”
那管事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没看正忙着吗？”
苏锦也不恼，笑嘻嘻地退开，眼睛却瞟向卸下的货箱。
箱子上烙着“盛京皮货”的标记。
她记得，前几日白玉兰说过，黑旗营专劫邵家从关外回来的商队，抢的就是皮货、药材。
正观察着，货栈里走出两人，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右边眉毛上有颗黑痣，正是葛知雨描述过的邵府二管家。
另一个穿着卫所的低级军官服饰，腰间佩刀。
苏锦心中一动，装作弯腰整理花篮，耳朵却竖了起来。
“……放心，千户大人那边都打点好了。”
军官声音压得很低，“这次从北边运回来的货，直接走卫所的船，保准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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