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邦来朝的钟声在暮色中渐次沉寂。
龙庭总部的灯火却并未随之黯淡,反而愈发明亮起来。驿馆区的廊道间,仍有外使三三两两驻足交谈,回味白日盛典的每一处细节;政务殿的值房里,玉简传送阵法的灵光闪烁如星,彻夜不息;就连山门前负责值守的巡山弟子,腰杆都比平日挺得更直——那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然而在龙庭总部西北角,一片相对僻静的院落中,却仿佛与这场喧嚣隔绝。
这里没有往来穿梭的信使,没有堆积如山的贺表,甚至连照明都只用了几盏寻常的石灯,昏黄的光晕在冬夜寒风中微微摇曳,像是不愿惊扰此间的静谧。
院门上方,悬着一方不起眼的木匾。
没有鎏金纹饰,没有阵法加持,只是寻常的紫檀木料,被岁月和无数次擦拭磨出了温润的包浆。
匾上只刻着两个字:
龙栖。
这是秦战天的居所。
从龙庭还是铁鳞原上一座简陋要塞时起,这方木匾便跟着他。后来龙庭三迁其址,从要塞到山城,从山城到如今巍峨连绵的总部建筑群,秦战天什么都肯换,唯独这方木匾,始终悬在他居所的门楣上。
有人说副盟主太过简朴,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理应住进更宽敞的殿宇。
秦战天从不解释。
今夜,万邦来朝的余温尚未散尽,龙栖院仍如往常般静默。
院中那株老梅已逾百年树龄,枝干虬曲如龙,此刻正值花季,满树素白的花朵在月色下静静绽放,冷香幽远。梅树下是一张石案,两方石凳,案上一壶酒,两只杯。
秦战天独坐石凳,杯中酒已斟满,却久久未饮。
他在等一个人。
夜色渐深。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沉稳,不疾不徐。
秦战天没有抬头,只是将另一只空杯斟满。
秦龙走进院中。
他没有穿白日那身玄色朝服,只着一袭寻常青衫,腰间悬着那枚化作墨色龙纹坠饰的破军枪。
父子二人,一月如钩,老梅疏影。
秦龙在石案另一侧落座。
秦战天抬手,将斟满的酒杯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母亲酿的。”他说,“埋在地下那年,你刚出生。”
秦龙端起酒杯。
酒液晶莹,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
他浅浅饮了一口。
酒液入喉,并不辛辣,反而有一种极柔和、极绵长的暖意,从喉间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是灵酒,没有任何增益修为的功效。只是一坛寻常的梅子酒,以凡人之法酿造,再以凡人之法封存。
秦龙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母亲……酿的?”
秦战天望着杯中酒液,眼神悠远:
“那年初春,老宅后山的梅树第一次开花。你母亲怀着七个月的身孕,非要去摘梅子酿酒。我拦不住。”
他嘴角牵起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她说,等孩子出生,满月时要请族老们喝一杯。混沌龙族多少年没有新生儿了,这是大事,不能寒酸。”
“我说,族老们什么好酒没喝过,你这手艺,别让人笑话。”
“她说,笑话就笑话。我酿的酒,我儿子满月,爱喝不喝。”
秦龙沉默。
他从未见过母亲。
母亲去世时,他尚在襁褓。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是父亲断断续续告诉他的——她的容貌、她的声音、她的脾气,她如何在逃亡的路上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命。
那些记忆不属于他。
他只拥有父亲的叙述。
而父亲的叙述,总是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此刻,秦战天没有停。
他望着杯中酒,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坛酒,到底没等到你的满月。”
“你母亲走后,我把酒坛埋在老宅后山的梅树下。每年清明,去给她扫墓时,都想去挖出来喝一杯,又舍不得。”
“后来老宅被屠龙者烧了,后山的梅树也毁了。我回去找过,以为那坛酒也毁了。”
“没想到它还活着。”
秦战天抬起头,看着秦龙:
“一个月前,工造殿的人在清理屠龙者宝库时,在角落里发现一个旧木箱。箱子里没有灵石,没有法宝,只有这坛酒,和一方包着你的胎发的手帕。”
他顿了顿:
“手帕上绣着你的名字。”
“是她的字。”
秦龙没有说话。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间时,他闭了闭眼。
“母亲的名字,”他说,“您从未告诉过我。”
秦战天沉默良久。
“她叫秦素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素净的素,素朴的素。”
“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说太寡淡。她喜欢花,喜欢热闹,喜欢一切鲜艳的颜色。”
“嫁给我那天,穿的是大红嫁衣,绣着金线的凤凰。混沌龙族势微多年,族中连件像样的贺礼都凑不出。她说不要紧,有这件嫁衣就够了。”
“嫁衣后来也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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