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的影子斜斜切过青石板,把午后的日头割成明暗两半。
苏晓晓勒住马,一眼就看见乐乐蹲在墙根的阴凉里。小脑袋几乎埋到膝盖上,盯着地上那队黑蚂蚁发呆。团子趴在他脚边,伤腿上的夹板还没拆。
团子耳朵忽然一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汪!”
乐乐猛地抬头。
马蹄声从巷口砸进来,震得地面发颤。苏晓晓看见儿子眼睛瞪得溜圆,小身子像被弹簧弹起来,炮弹似的冲了过来——
“娘——!”
苏晓晓刚勒住马,怀里就撞进个滚烫的小身体。她踉跄一步,手臂本能地收紧,把儿子死死箍在怀里。
脸埋进他小小的肩膀,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皂角的味道,混着点孩子身上特有的奶甜,还有太阳晒过的棉布香。
“娘……”乐乐的小手在她背上乱摸,摸到凝固的血痂,摸到被刀划破的衣裳破口。
他身体一僵。
慢慢抬起头,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娘……你受伤了?爹爹呢?”
苏晓晓捧住他的脸,拇指蹭掉他眼角冒出来的水汽。
“爹没事,在后面。”她挤出笑,用额头抵住他的,“娘这是……不小心蹭的。”
说完又觉得不够,低头在他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声音哑了:
“想死娘了。”
团子摇着尾巴蹭过来,湿漉漉的鼻子拼命拱苏晓晓的手,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鸣。
苏晓晓弯腰揉它脑袋:“乖。”
她抬起头,看见燕十三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见苏晓晓看过来,他咧嘴一笑。
“苏姐。”他下巴朝乐乐一点,“给你看得好好的。一根头发丝儿没少。”
苏晓晓直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十三。”她说,“这里我最放心的就是你。”
燕十三笑容顿了顿,眼神深了些。
“没让你失望。”他声音低下去。
身后传来马蹄声。
沈青瑶翻身下马。苏晓晓瞥见她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小院——青砖墙,瓦片顶,院里晒着干菜,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
乐乐松开了苏晓晓的腰,往前迈了一小步。
苏晓晓看见儿子挺直小身板,仰起脸,眼睛直勾勾盯着沈青瑶——尤其是她黏在娘亲身边、还没收回去的眼神。
“你是谁?”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沈青瑶一愣。
她蹲下身,努力挤出一个笑——但那笑挤得有点僵。
“我叫沈青瑶。”她说,“是你爹爹……路上认的义妹。”
乐乐眉头皱起来。
他扭头看苏晓晓,小脸上写满困惑:
“娘,爹爹又乱捡人回来了?”
苏晓晓“噗嗤”笑出声。
她走到乐乐身边,揉了揉他头发:“沈姐姐救了你爹。是咱家的恩人。”
乐乐眨眨眼。
小脸上的警惕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下一秒,他对着沈青瑶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谢谢沈姐姐救爹爹!”
然后直起身,挺着小胸脯补充:
“我娘也很厉害!”
沈青瑶被这变脸速度逗乐了。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
乐乐敏捷地往后一跳,躲到苏晓晓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表情严肃:
“男女授受不亲!沈姐姐自重!”
旁边的小桃憋不住,“噗”一声笑出来,肩膀直抖。
苏晓晓看着儿子这副“护娘”的小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像被温水泡过。
她牵起乐乐的手,握在掌心。
“走。”她声音轻快起来,“帮娘看看,咱家还有多少家底——”
她顿了顿,眼睛眯起来。
“得干票大的。”
周文渊和张冲是后半夜回来的。
苏晓晓在堂屋里等着,只点了一盏油灯。光晕昏黄,勉强照亮桌边。她听见马蹄包着布的声音,车轮裹着草绳的摩擦声,进镇时一点声儿都没有。
门开了,周文渊和张冲带着一身夜露气进来。
五辆板车停在院里,堆得冒尖,上面盖着破草席和枯枝。苏晓晓走过去,掀开一角,手指戳进麻袋——糙米硌手的颗粒感传来。
“粮价翻了四倍。”周文渊声音很低,手指在桌上划着,“就这两天的事。镇上米铺的存粮已经见底了,大户开始囤货,黑市价更高。”
张冲靠在门框上,独臂垂着,脸上满是疲色:
“我们跑了三个镇子,能买的都买了。就这些,再多,银子不够,也惹眼。”
苏晓晓看着桌上摊开的油纸包——里面是剩下的碎银,已经薄得见底。她叹了口气说:“冲儿回房间休息去把,明天还要陪你六舅回村里。”
张冲点点头,拖着步子回了屋。
“旱情比想的快。”周文渊继续道,“回来的路上,看见三拨流民,都是从北边来的。说田里裂的口子能伸进胳膊,井都干了。”
他抬起头,看苏晓晓:
“得抓紧。最晚三天,必须动身。”
苏晓晓点头:“家里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缺的明天开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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