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护病房里,光线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微弱衰败气息混合的味道。
各种管线如同透明的藤蔓,缠绕着保温箱里那个微小得可怜的身躯,连接着闪烁跳动的屏幕,描绘出岌岌可危的生命曲线。
母亲就坐在旁边。
她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一种执拗的灰白。
眼睛一眨不眨,透过保温箱的透明罩子,望着里面那个仿佛一碰即碎的小生命。
医生来过几次,穿着同样白色的袍子,语气尽力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情况不乐观,脏器衰竭,自主呼吸几乎没有。继续维持,也只是延长痛苦,对孩子,对你们,都是折磨。我们已经尽力了,如果停了仪器,他坚持不了几分钟,不如放弃吧...”
母亲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她没点头,也没摇头。等医生叹着气离开,她便又恢复了那个凝固的姿势,望着,只是望着。
她开始跟他说话:“宝宝……妈妈在这里……和我说说话……”
她讲窗外那棵掉了叶子的树,讲爸爸去买他早就看中的那个会唱歌的玩具小象了,讲爷爷奶奶准备了什么样的小衣服,讲以后要带他去公园看鸽子,去海边踩沙子。
她描述着一个他可能永远无法触及的未来,每一个细节都编织得无比具体,无比鲜活,仿佛只要说得足够真切,就能把这个未来像毯子一样,紧紧裹在他冰冷的身体上,温暖他,留住他。
她也唱歌。不是摇篮曲,是她自己胡乱编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啊——”,音调起伏,有时高昂像是在鼓励,有时低回如同叹息。
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孤单地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和设备上,显得异常微弱,。她唱累了,就停下来,轻轻哼着,或者只是用指尖隔着厚厚的箱壁,描摹他小脸的轮廓。
时间在加护病房里失去了正常的尺度。
白天和夜晚被恒定的灯光模糊。
母亲几乎不眠不休,眼白布满血丝,眼眶深陷,但她看着孩子的目光,却始终没有涣散,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通过视线,灌注到那个微弱的光点里去。
父亲和其他亲属也轮流来,红着眼眶,劝她休息,吃点东西。
她只是摇摇头,或者机械地接过递来的水喝一口,目光从未真正离开保温箱。她的世界缩成了这方寸之地,缩成了屏幕上那根颤巍巍的线条。
第二天,孩子的状况似乎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
第三天夜里,孩子甚至都不能张口哭泣。
第四天清晨,第一缕惨淡的天光,勉强透过加护病房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极细的光痕。仪器运行的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屏幕上的曲线,似乎比之前更加平缓,也更加…微弱了。
母亲慢慢地从那张陪伴了她三天三夜的硬塑料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僵直,像是每个关节都已锈死。她走到保温箱前,最后一次,仔仔细细地,看着里面的孩子。
看了很久很久。
她脸上依旧没有泪,甚至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终于接受了什么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她转向不知何时悄然进来的医生和护士,点了一下头。
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没有回头。
窗外,天色正一点一点亮起来,城市开始苏醒,喧闹声隐隐传来。
“我放弃。”
废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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