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夜裹挟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将南京城郊的隐秘别院裹得严严实实。这座挂着“浙东货栈”牌匾的院落,是复国军外务司最高规格的绝密联络点,院墙内外暗卫环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檐下的雨滴都被盯得死死。戌时三刻,一辆蒙着黑布的普通骡车碾过湿滑的青石板,停在院落后门,乔装成皮毛商贩的林太郎裹紧布衣,低头避开路人视线,在两名外务司特工的接引下,快步踏入内院,跨洋而来的海腥气与风尘,混着冷雨落在地面,昭示着此行的紧迫与凶险。
正厅内只点着一盏豆大的烛火,赵罗端坐主位,玄色常服未着任何配饰,面色沉静却难掩眼底的疲惫。长江北岸的清军异动、南洋苏禄的战火连绵、江南腹地的粮荒物资紧缺,三重压力早已将他的神经绷到极致,而日本方面的最后通牒,更是压在复国军头顶的又一座大山。林太郎躬身行完礼,没有半句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德川幕府的正式密函,双手递到赵罗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坦诚:“赵将军,此番我冒死再赴江南,是带来幕府老中会议的最终定论,此事关乎日复双方未来存亡,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烛火跳动间,密函上的德川幕府印鉴清晰可见,林太郎低声转述着幕府内部的激烈博弈:此次日复贸易的抉择,在德川幕府内部掀起了前所未有的争论。以京都公卿、亲荷藩主为首的强硬派,坚决主张断绝与复国军的一切联系,他们惧怕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报复,担心长崎港被封锁、日本海外贸易彻底断绝,甚至扬言要将复国军工匠与密使交予荷兰,以表诚意;而以萨摩藩、长州藩为首的西南务实派,却占据了上风——荷兰人垄断远东香料、火器、矿产贸易数十年,日本的铜料出口、硫磺采购、军械引进全被荷兰掐住咽喉,每年要付出数倍高价才能换得劣质火器,长此以往,日本只会沦为荷兰的附庸。务实派深知,唯有掌握最顶尖的火器技术,才能打破荷兰垄断,让日本真正自立于东海。
“两派争论半月,最终幕府将军拍板:可以与复国军深化同盟、扩大物资供应、甚至派遣志愿兵助战,但条件只有一个——必须拿到复国军最先进的火器技术,也就是复兴二式无烟火药后装步枪的全套核心机密。”林太郎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透着对技术的渴求,“将军不必隐瞒,贵军交付的复兴一式图纸,经我国工匠三月钻研,已成功仿制量产,月产可达三百支,足以证明我国工匠的能力。如今我们要的,是无烟火药的配方、后装枪的闭锁工艺,是能让日本火器彻底赶超荷兰的核心技术。”
这番话如重锤砸在赵罗心头,他早已料到日本的野心,却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白地索要压箱底的底牌。复兴二式步枪,是复国军在东亚战场立足的根本,无烟火药的高燃速、后装枪的高射速、精密膛线的高精度,构筑起清军俄械新军无法企及的技术代差,这道防线一旦被突破,复国军的核心优势将荡然无存。
次日清晨,赵罗紧急召集范·海斯特的留守技术团队、外务司、军情处及核心幕僚,在帅府战略室召开闭门会议。昏暗的房间里,复兴二式步枪的拆解零件摆在案头,无烟火药的样本泛着淡青色光泽,所有人都清楚,眼前的抉择关乎复国军的生死未来。
范·海斯特的技术副手、军械总局督办周工率先起身,指着核心枪机零件,语气急切而凝重:“将军,万万不可交出全套技术!复兴二式的核心,一是无烟火药的稳定配比,这是我们耗时两年反复试验的成果,普通火药根本无法替代;二是枪机闭锁的精密公差工艺,差之毫厘便会炸膛;三是膛线精磨的核心参数。日本工匠的精细与仿制能力举世罕见,一旦拿到这三项核心,不出三年,就能造出同款步枪,甚至结合日本玉钢工艺改进升级。到那时,日本远非荷兰可比,近在东海,未来必成江南的心腹大患,这是养虎为患!”
外务司特使却立刻反驳,指尖敲着江南物资储备台账,声音满是焦灼:“周督办只知技术,不知生存!如今江南铜料储备仅剩一成五,只够支撑兵工厂半月生产;硫磺库存告罄,火药生产线即将停摆;南洋深根基地被荷兰围困,物资运输线随时可能断裂。整个东亚,唯有日本能每月稳定提供两百吨精炼铜、一百吨高纯度硫磺,这是我们军工续命的唯一指望!更何况,日本扼守东海航道,若能结成稳固同盟,其水师可牵制荷兰舰队,为苏禄、兰芳减轻压力。拒绝日本,就是自断生路,不用等日本崛起,我们三个月内就会因军工停产,败在清廷俄械新军的炮口之下!”
技术派守长远,外交派顾眼前,双方各执一词,争论声几乎掀翻屋顶。赵罗沉默地坐在主位,目光在技术图纸与物资台账间反复游走,心底的天平在“长远隐患”与“眼前生死”间剧烈摇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交出核心技术是饮鸩止渴,可此刻的复国军,早已被清廷、荷兰双线夹击,困在江南的弹丸之地,没有资源,再先进的技术也只是纸上谈兵;没有铜料铸炮、硫磺制药,长江防线就是一触即溃的纸糊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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