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都督府的三司联席会议已经连续开了整整两昼夜,烛火从黄昏燃到黎明,又从黎明燃到黄昏,烛油淌满了案头,映得满室将领、技师、财政官员的脸色愈发凝重。窗外,百姓欢庆江防大捷的锣鼓声早已淡去,街头新贴的战时配给紧缩告示、物资统购公告,无声宣告着狂欢落幕,江南真正的绝境才刚刚显露。瓜州血战的惨胜,像一记重锤砸醒了所有人——复国军能守住江防,靠的是技术代差、血肉意志与孤注一掷,可精锐打残、兵器损毁、财政枯竭,若不能立刻完成重整与反思,下一场清军的反扑到来时,江南将再无还手之力。赵罗端坐主位,眼底的疲惫掩不住锋芒,这场会议,便是要为复国军撕开三条生死线:技术、兵源、财政,每一条都关乎存亡,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最先铺开的是技术武器再评估,军械总局总技师陈景恒捧着焦黑的惊雷多管枪零件、损毁的元年式炮管、弹壳残骸,声音沙哑地向全场汇报实战数据。惊雷手摇多管枪在瓜州滩头打出了毁天灭地的火力,十分钟内收割上千清军精锐,硬生生堵住致命突破口,战场价值无可替代,可它的缺陷同样致命,堪称一把双刃剑:枪管采用普通精铁锻造,连续高速射击十分钟便过热变形、甚至炸膛,毫无持续作战能力;手摇齿轮供弹机构工艺粗糙,铜制弹链极易卡壳,故障率高达三成;无烟火药消耗骇人,一台惊雷十分钟的弹药消耗,相当于一个步兵连半日的用量,运输、装填、维护的后勤压力堪称噩梦,此战六台惊雷尽数损毁,无一具备修复价值,以复国军当下的工业能力,根本无法支撑量产。
陈景恒话音落下,满室沉默,所有人都清楚,惊雷是复国军最具威慑的杀器,可也是最烧钱、最脆弱的花瓶。赵罗指尖敲了敲案头的战报,当即拍板定下技术路线:“惊雷暂停量产,保留两台样机,集中顶尖工匠攻关弹链供弹与枪管水冷技术,这是长远目标,不计一时之功;当下所有铜铁、工匠、原料,全部倾斜给元年式后装炮与复兴二式步枪,改进炮架轻量化、步枪简化工艺,提升可靠性、降低生产成本,把每一份原料都用在能立刻上战场的兵器上;无烟火药是火力核心,责令化工司扩大生产作坊,用土法提炼硝石、硫磺,降低原料成本,产量必须提升三倍,优先保障炮兵与步枪需求,惊雷的弹药供应彻底切断。”
这是最务实的抉择,放弃华而不实的火力威慑,回归可靠、高效、易生产的核心装备。陈景恒领命,心中清楚,赵罗的决策掐断了军工的虚火,把有限的技术资源砸在了刀刃上——元年式炮的精准快速、复兴二式步枪的射程精度,才是复国军对抗清军的根本,无烟火药的产能提升,更是守住防线的底气。可他也暗自忧心,南洋的硫磺、硝石被荷兰人死死封锁,原料断供的难题,远比技术攻关更棘手。
技术路线刚定,兵源危机的残酷现实便摆上了案头,军务司司长沈锐捧着伤亡名册,指尖都在颤抖。瓜州一战,复国军阵亡老兵超三千,其中八成是从军两年以上的骨干,新式步兵旅三千精锐仅剩八百,连排级军官伤亡殆尽,前线兵力缺口高达一万两千人;新兵训练周期最短需要三个月,粮秣、军械、教官的成本翻了三倍,江南适龄青壮已被征召过半,再按传统模式募兵,不仅来不及,更会彻底掏空民生根基。更致命的是,后勤、医护、通讯、工事维修的辅助兵力缺口同样巨大,前线士兵浴血奋战,后方连搬运弹药、维修电报线、清点粮秣的人手都捉襟见肘。
面对绝境,赵罗抛出了极具颠覆性的方案,话音落下,满场哗然:“即刻推行全民军事基础训练与预备役制度,江南、江淮、江西三地,十五至四十五岁男子,每月强制集中训练三日,学习步枪操作、工事构筑、战场救护,按村镇、街巷编组预备役,造册登记,一旦开战,三日内即可征召入伍;同时,有限度征召女性,十六至四十岁、无幼童拖累的女子,自愿报名进入后勤、医护、军械维修、电报通讯、粮秣清点等辅助岗位,不赴前线肉搏,只补后方人力缺口。”
“万万不可!”南明旧臣出身的参议当即跪地叩首,面色惨白,“大都督,女子从军辅战,不合礼教、乱了纲常,必遭天下人唾骂!江南士绅也会群起反对!”
“礼教?纲常?”赵罗猛地拍案,声音冷冽如冰,“清军的炮弹不讲礼教,荷兰的封锁不讲纲常,将士的鲜血不讲纲常!青壮全部上前线,后方谁来修炮、谁来救伤、谁来传讯?女子心细手巧,医护、维修、通讯远比男子合适,她们守住后方,就是守住前线的退路!我只要江南守住、百姓活命,不在乎什么礼教非议!此事即刻推行,自愿报名,绝不强征,敢造谣阻挠者,以通敌论处!”
没有人再敢反驳,赵罗的决绝打破了千年礼教的桎梏,这是绝境下的无奈之举,也是最有效的破局之法。全民训练夯实兵源根基,预备役解决即时兵力缺口,女性辅助填补后勤短板,复国军的兵源体系,在战火中完成了最残酷也最必要的重构。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没有老兵带队的新兵,终究难敌清军的禁旅新军,兵源的核心短板,依旧悬在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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