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镇的番商会馆,总是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檀香、海腥味与香料气息的古怪味道。暮色四合时,会馆的偏厅里,复国军代表团的核心成员正围坐议事,窗外传来南洋番商的弹唱声,调子悠扬却带着几分漂泊的苍凉。王砚摩挲着手中的南洋海图,眉头微蹙,与郑氏的会谈陷入僵局,联合南下的计划迟迟无法落地,如何打开南洋的局面,成了萦绕在代表团心头的难题。
就在这时,会馆的管事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躬身附在代表团团长耳边低语几句。团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头道:“请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着粗布短衫、皮肤黝黑的汉子跟着管事走了进来。此人身材瘦削,双手布满老茧,眼神里带着商人特有的谨慎,却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他进门后并未落座,而是先朝着众人拱手行礼,操着一口带着闽粤口音的官话说道:“在下陈茂,是婆罗洲兰芳公司的商人,并非官方使者。此番冒昧来访,是听闻台湾有中土豪杰,既能抗击满清,又能驱逐荷兰人,故而特地绕路前来,探听虚实。”
“兰芳公司?”王砚心中一动,想起郑成功提供的海图上,婆罗洲西部确实标注着华人垦殖聚落的记号。
陈茂见众人神色微动,知道自己找对了人,便不再遮掩,打开了话匣子。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手绘地图,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桌上。地图虽粗糙,却清晰地标出了婆罗洲西部的山川、港口与聚落。“兰芳公司是我们华人在婆罗洲扎下的根,聚集了数万垦荒的乡亲,靠着种胡椒、开金矿谋生。可近些年,荷兰人越来越咄咄逼人,他们的舰队封锁了港口,强征重税,还不断蚕食我们的垦殖地。当地的土王又首鼠的土王又首鼠两端,时而联合我们对抗荷兰人,时而又被荷兰人收买,处处掣肘。我们手里只有些鸟铳、腰刀,根本不是荷兰人的对手,乡亲们日夜盼着,能有一支像样的力量,给我们撑腰啊!”
陈茂的声音带着哽咽,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又继续说道:“不瞒各位,我们最缺的就是火器。荷兰人的后装枪打得又远又准,我们的鸟铳根本没法比。若是能得到各位的武器支援,兰芳愿以婆罗洲的优质木材、金矿砂作为交换,还能为各位提供落脚点。”
众人屏息凝神,听着陈茂的讲述,王砚则俯身细看那卷地图,指尖划过标注着荷兰据点的位置。陈茂见状,连忙补充起关键信息,每一句都像是在为复国军打开一扇通往南洋的新门。
他说,荷兰人在南洋的主要据点,集中在巴达维亚、马尼拉和望加锡三地,巴达维亚是其统治核心,囤积着大量的武器和燃煤;婆罗洲东部的巴厘巴板,则是荷兰人重要的木材和煤炭产地,防守相对薄弱。他还坦言,兰芳公司与周边几个土王部落素有贸易往来,可牵线搭桥,化解复国军初入南洋的地缘阻力。
更宝贵的,是关于航线与季风的情报。陈茂常年往返于台湾与婆罗洲之间,对南海的航道了如指掌。他说,每年的十一月到次年二月,东北季风盛行,从台湾南下婆罗洲,走西沙群岛东侧的秘密航道,可避开荷兰人的主力巡逻舰队;而三月到五月的西南季风,则是返航的最佳时机。这条航道暗礁密布,却是南洋华人商船世代相传的保命之路,荷兰人至今未能摸清全貌。
“荷兰人的巡逻艇,大多集中在主航道上,这条秘道,只有我们华人商船知晓。”陈茂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虚线,眼中满是笃定,“只要能避开他们的耳目,十日之内,便能从台湾抵达婆罗洲的坤甸港。”
偏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炽热起来。众人交换着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兴奋与激动。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郑氏集团态度保守,不愿分兵南下,而兰芳公司的出现,恰好为复国军提供了一个直接扎根南洋的跳板。
团长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桌子:“此事事关重大,需立刻请示大都督!”
当晚,一封加密电报便从台湾的秘密电台发出,穿越茫茫夜色,飞向南京。电报中,代表团详细汇报了与陈茂的接触情况,以及兰芳公司所提供的南洋情报,并大胆提出一个计划:抽调精干人员,组建一支“南洋先遣队”,跟随陈茂秘密返回婆罗洲,实地考察兰芳的实力、南洋的资源分布,尝试建立直接联系,为后续的资源开采和基地建设打下基础。
这份计划远比原计划更冒险——没有郑氏水师的掩护,仅凭一支小股队伍深入南洋,无异于深入虎穴。但代表团成员都清楚,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若是错失这次机会,复国军想要打开南洋局面,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次日清晨,南京的回电便跨越山海而来。电报上只有短短数行字,字迹遒劲有力,正是赵罗的亲笔批示:“机不可失,冒险亦要为之。先遣队精干组建,务必摸清虚实,建立联系。南洋之路,道阻且长,然微光已现,当奋力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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