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瘟过后,洛阳城的暑气渐渐消了,风里带了点秋的凉。杂货铺的生意也慢慢缓过来,虽然不如从前红火,却也能维持生计。刘掌柜经此一役,对玄元愈发信任,不仅让他管着账本,还把库房的钥匙交了给他,说“你办事,我放心”。
这夜轮到玄元守铺。他坐在柜台后,就着油灯看《止念诀要》,书页被风掀得轻轻响。铺子里很静,只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咚——咚——”,敲得人心里发沉。偶尔有晚归的醉汉从门口晃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踉跄,把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约莫亥时,他正看到“克念先克其心,心克则念自止”,忽然听见后院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不是风声,也不是鼠鸣,是布料摩擦的轻响,还夹杂着东西落地的“噗通”声,很轻,却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玄元合上书,动作轻得像片落叶。神念一凛——“警惕”的念生了,像猫被踩了尾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没开灯,也没声张,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摸黑往后院走。脚踩在青砖上,轻得像猫,多年修行练出的轻劲,此刻全用在了悄无声息上。
后院的门虚掩着,留着条缝。玄元贴在门后,往里瞧——库房的窗开了条缝,月光从缝里钻进来,像把银剑,斜斜地劈在地上,照亮个黑影正蹲在货架前,往麻袋里塞绸缎。那绸缎是刘掌柜前几日刚进的,说是给城里的绣坊备的货,颜色鲜亮,摸着手感滑腻。
是小偷。
玄元的神念里,“愤怒”和“恐惧”同时冒出来,像两条毒蛇在缠斗。愤怒的是这人竟敢偷东西,枉费刘掌柜刚缓过来的生计;恐惧的是万一对方带了刀,硬碰硬怕是要吃亏。这两股念搅在一起,让他的心跳快了半拍,手心也微微出汗。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唤醒觉知:愤怒会让他冲动,一嗓子喊出去,对方慌了神,说不定会狗急跳墙;恐惧会让他退缩,眼睁睁看着东西被偷,对不起刘掌柜的信任。都是妄念,都会坏事。
他站在暗处,静静观那小偷的动作——很笨拙,捆麻袋的手在抖,绳子绕了好几圈都没系紧,额头上渗着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大概是第一次作案,紧张得厉害。玄元忽然想起《止念诀要》里的“克念从理”:凡事皆有因,他偷东西,必是有难处,若非走投无路,谁愿做这犯法的事?若厉声喝止,反倒把人逼上绝路。
不如先稳住他。
玄元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高,像夜里的风拂过树叶,“咳——”
黑影吓得“嗷”一声,麻袋“啪”地掉在地上,滚出两匹绸缎,像两条彩虹落在地上。他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眼里满是惊恐,像被抓住的兔子,嘴唇还在哆嗦,手忙脚乱地就想跳窗逃跑。
“别跑。”玄元的声音很稳,像落在地上的月光,清清淡淡,却带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不喊人。”
黑影僵在窗边,一只脚已经跨到了窗外,闻言停住了。他慢慢回头,月光照出张年轻的脸,约莫十六七岁,脸上还有点稚气,颧骨高高的,嘴唇干裂,眼里除了惊恐,还有藏不住的窘迫。“我……我……”他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最后带着哭腔道,“我娘病了,躺在床上快不行了,没钱抓药……我也是没办法……”
玄元捡起地上的绸缎,放回货架,动作从容,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需要多少?”他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吃饭了吗”。
少年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眼泪忽然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洇出片深色的印。“我……我只要两匹,他们说这绸缎值钱,能当不少钱……够给我娘抓两副药的……”
玄元从库房里拿了两匹次等绸缎,料子不如刚才那批好,颜色也暗些,却也是正经货色。“这个能当钱,”他把绸缎塞进少年怀里,“也不容易被认出来,免得惹麻烦。”说着,又从兜里摸出几文钱,是今天刚结的工钱,还带着体温,“这是我自己的,你拿去给你娘买些吃的,病着,得补补。”
少年接过绸缎和钱,手指抖得厉害,像是捧着什么滚烫的东西。他“咚”地跪下,给玄元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嘭”的一声。“谢谢大哥!谢谢大哥!”他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灰,抱着绸缎,头也不回地跑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玄元关了窗,插好插销,又检查了一遍库房的门,才慢慢走回前屋。刚才那番波折,神念却比往常更静,像暴雨过后的湖面,连点涟漪都没有。他想起“烦恼即菩提”——若刚才被愤怒冲昏头,要么吓着少年,让他为了逃脱做出更出格的事;要么眼睁睁看着绸缎被偷,自己懊恼,刘掌柜也添堵。反倒是这一念宽容,既解了少年的急,又安了自己的心,还保住了铺子的安宁,倒是两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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