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皓晨听着门笛那番文绉绉的神谕转述，又看了看自家妹妹那虽然金光闪闪、但眼底狡黠依旧的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随即，他微微蹙眉，带着一丝狐疑看向门笛，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前几人听清：
“等等，这用词遣句听起来怎么这么有文化？”
他顿了顿，目光在门笛温文尔雅的微笑和湮尘淡定点头之间来回扫视，“这真是湮尘原话？”
门笛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银眸中甚至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促狭，他语气依旧平稳温和：
“殿下明鉴。虚无之神陛下当时的原话意念，大意是：‘滚回自己老家去。’”
他稍稍停顿，对微微颔首表示“没错，就这意思”的湮尘行了一礼，然后才对着表情逐渐凝固的龙皓晨和其他憋笑的光之晨曦众人，从容补充：
“我以为，神明谕示，当有威仪，亦需留有余地与期许。故而在转达时，冒昧地，将其言辞，稍微美化、润色了那么一点点。”
“噗——”
林鑫第一个没绷住，赶紧捂住嘴。司马仙肩膀耸动，王原原别过脸去，连采儿眼中都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龙皓晨扶额，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果然，就算成了什么虚无之神，这丫头骨子里还是那个湮尘。
笑过之后，龙皓晨的神色渐渐恢复了郑重。他看向门笛，湛蓝的眼眸中沉淀下兄长的托付与一份不容置疑的威严。
“门笛，”他开口，声音沉稳：
“从即日起，你便是虚无之神湮尘的代言者，是她的意志在人间的延伸。你与她命星相连，心意相通，此职确是非你莫属。”
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剑，直视着门笛那双平静的银眸。
“但你要记住，你代表的是她的意愿，维系的是三神制衡下的新规则。责任重大，亦需坚守本心。若有朝一日，你感疲累，或生退意，无需勉强，只管告知于我。我龙皓晨，永远是她的哥哥，随时可以接手，绝不容她身边之人有半分勉强或暗害。”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最后半句更是意味深长，清晰地划下了底线。
门笛脸上的微笑敛去，化为一片沉静与郑重。他迎着龙皓晨的目光，微微躬身，这一次的礼节，带着对兄长托付的尊重与承诺。
“是，”他应道，声音清晰。随即，在龙皓晨尚未完全收回的严肃目光中，他又用只有近前几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补充了两个字，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介于玩笑与认真之间的微妙语气：
“小舅子。”
龙皓晨：“……”
他刚刚缓和下去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一层，额角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这该死的小子……！
一直安静旁观的湮尘，看着兄长那副被噎到又不好发作的憋闷表情，绝美的容颜上，那抹沉静的神性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她没有再看兄长的窘态，也没有去听门笛后续如何应对，她缓缓转过身，面朝着东方，那轮已然跃出地平线的朝阳。
晨风拂过她金色的长发与流转着灰银色微芒的神袍，在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抬步，向前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笃定与超然，仿佛脚下的焦土、身后的战场、那些复杂的情感与牵绊，都成了渐行渐远的背景。
一步，两步……
她没有回头。
就像她亲自走来的这些路。
————————
数日之后，在圣魔大陆的尘埃与喧嚣渐渐落定，新的秩序在人魔两族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魔族部分回归祖地的浪潮中缓慢萌芽。
湮尘站在驱魔关的城墙上，垂眸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
阿宝带着大部分魔族回到了魔族诞生的地方重建家园，龙皓晨带着已经只剩八头的皓月和光之晨曦，重新开始探索原来魔族的地盘，六大殿融为一家人，一切欣欣向荣。
而她，就看着驱魔关外的某棵大树之下。
她的外公枫秀，正轻轻拉着被她从死亡带回来的白玲轩的手，眉目低垂，眼中似乎只有失而复得的爱人。
只是一阵风吹过，枫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头，看向了湮尘的方向。
一如多年前，在铁匠铺内奋力挥铁的小姑娘，只是随意一个抬头，便改变了自己一生。
祖孙两人对视许久，枫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着湮尘微微点了点头，露出笑容。
没有力量是不需要代价的。
湮尘同样露出笑容，对他最后行了一礼。
身为虚无，执掌制衡，她不能偏爱任何一方世界，无论是圣魔大陆，还是她即将踏足的其他地方。
过度的关注即是偏颇，偏颇则易生私心，私心一起，她便会步上创世神与天谴的后尘。
她需要绝对与永恒的中立。
这中立，不能假手于人，不能依赖任何传话者，哪怕那人是与她命运相连的门笛。
也就是说，她必须亲自去看，去感知，去理解，去判断人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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