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擎缓缓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没有停顿，而是走到维生舱前，隔着透明舱壁看着沉睡的陈暮。
“他会同意这个计划。”周擎说，声音很低，却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他总是这样……选择最难的那条路，因为那条路上可能有希望。”
林薇也走到舱体旁，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舱壁。
“陈暮，”她低声说，像是在对沉睡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快点醒过来。我们需要你……这个世界，需要你那些荒唐的‘可能性’。”
维生舱内，修复液中的气泡缓缓上升。
陈暮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七十二标准时的休整期开始了。
工坊像是一个重伤的巨兽，在星空中蜷缩起来，用最后的力量舔舐伤口。外壳上破损的区域被纳米单元一层层修补，淡金色的能量脉络重新变得明亮，虽然依旧稀疏，但至少不再有随时熄灭的危险。
主控室内，林薇几乎没合过眼。
她面前悬浮着数十个全息界面，每一个都在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最终协议》的解密工作远比预想中艰难，那是一个文明用最后智慧针对归墟系统构建的“战术分析库”与“弱点图谱”。
每一段解密出的信息，都让林薇对归墟的恐怖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
“归墟系统层级架构（部分解密）”:
基层单位：清道夫集群、逻辑扫描者；
战术单位：因果律舰队、现实重构者、时空闭环编织者；
战略单位：逻辑统御者、概念扭曲者；
核心层级：永恒轮回之核、圣柜原初协议。
“已知清理协议类型”：
标准清理协议，针对低威胁变量；
深度格式化协议，针对中等威胁文明；
终极逻辑纯化协议，针对高威胁变量富集区，即我们目前触发的等级。
“归墟弱点分析，基于已消亡文明对抗记录”：
逻辑自洽依赖性过高，任何无法被其逻辑体系兼容的“变量”，都可能引发系统层级的冲突；
情感模块缺失导致战术预测盲区，归墟无法理解基于情感、直觉、非理性选择的行动模式；
“圣柜计划”原始代码残留，在系统最底层，仍存在未被完全抹除的“文明存档”指令碎片，可能成为后门。
……
林薇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将一段刚刚解密出的关键信息标红放大：
“警告：永恒轮回之核并非静态存在。它具备‘适应性逻辑进化’能力。每次与‘变量’的遭遇，尤其是遭遇能够引发系统逻辑冲突的‘高威胁变量’后，归墟系统会启动‘逻辑迭代协议’，对自身进行升级优化。”
“简言之：我们每一次击败归墟，都会让它变得更强、更难对付。”
冰冷的文字，却让林薇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她终于理解布拉姆斯那句遗言的含义了：“这不是一场能靠蛮力赢得的战争。”
归墟是一个会学习、会进化、会从每一次失败中汲取教训的系统。你用它不理解的“可能性”污染了它的逻辑？下次它就会开发出针对“可能性污染”的隔离协议。你用“寂灭”侵蚀了它的法则？下次它就会在单位外层加载“时间锚定”防护。
这是一场……与一个在不断进化的、没有情感、没有怜悯、只有绝对效率至上逻辑的宇宙级系统，进行注定漫长而残酷的赛跑。
“林薇大人，您该休息了。”
轻柔的声音传来。林薇抬头，看到艾莎端着一杯新的功能饮料走来，脸上带着关切。
“还有很多信息没解密。”林薇接过饮料，轻声道谢。
“但如果您累倒了，解密再多信息也没用。”艾莎在她对面的控制台边坐下，翠绿眼眸认真地看着她，“星灵族有句古话：‘弓弦不能永远紧绷，否则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断裂。’”
林薇苦笑着喝了一口饮料。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精神的疲惫。
“我只是……害怕。”她罕见地吐露心声，声音很轻，“害怕我们的时间不够。害怕归墟的下一次反扑会来得太快。害怕陈暮醒不过来。害怕……我们承载的希望，最终会因为我们自身的不足而熄灭。”
艾莎沉默了片刻。
“您知道吗，”她忽然说，“在阿斯加德毁灭前，我父亲，上一任族长，曾经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他害怕自己无法带领族人找到新的家园，害怕星灵族的文明会终结在他这一代。”
林薇看向她。
“那您父亲后来怎么做的？”
“他死了。”艾莎平静地说，但眼眸深处有一闪而逝的痛楚，“在保卫阿斯加德的最后战役中，他选择了引爆核心能源炉，为方舟的逃离争取时间。临死前他传给我的最后讯息是：‘艾莎，不要害怕黑暗。要害怕的是……因为害怕而不敢点燃光芒。’”
她站起身，走到主控室的观察窗前。窗外是永恒工坊正在自我修复的外壳结构，更远处，是静滞齿轮星系那一片战后逐渐恢复平静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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