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习的第二天,上午的门诊高峰像潮水般退去,喧嚣的走廊渐渐归于平静,只剩下消毒水气味固执地弥漫在空气中。最后一个病人拿着处方单,千恩万谢地离开了诊室。周副主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又捏了捏鼻梁。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大褂,衬得他脸上的疲惫愈发明显。
他端起那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的、漆皮斑驳的搪瓷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浓茶,然后才仿佛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陆宇。
“小陆,站累了吧?坐。”周医生指了指墙边那张给病人准备的、垫着硬邦邦棉垫的木头椅子,语气比上午接诊时缓和了许多,带着长辈般的随意。
“谢谢周老师。”陆宇依言坐下,身体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还保持着见习生的拘谨。他看着周医生收拾桌上散乱的处方笺、化验单,动作熟练而缓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节省着所剩无几的精力。
“怎么样?跟门诊,感觉如何?”周医生没有抬头,一边整理一边随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陆宇斟酌了一下词语,老实回答:“比想象中……忙很多。病人也多,病种好像也挺集中的。”他不敢妄加评论,只是陈述观察到的事实。
“集中?”周医生终于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看了陆宇一眼,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的表情,“是啊,高血压、糖尿病、老慢支、关节炎……翻来覆去,就这几样。比不上你们大学附属医院,稀奇古怪的病例多。”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陆宇说,“基层嘛,就是干这个的。治不了大病,但也离不开。”
这话语里透出的某种无奈和坚守,让陆宇心里一动。他鼓起勇气,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一上午的疑问:“周老师,我看您看每个病人都问得很细,特别是关于家里情况、吃药花销这些……这些在诊断里,很重要吗?”
周医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将老花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也更能看清那里面沉积的岁月痕迹。
“重要?”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投向窗外略显破败的院区,缓缓说道,“小陆啊,你在学校学的是‘病’,是细菌病毒,是病理生理,是药代动力学。那些是根基,没错,很重要。但到了我这里,坐在你对面的,首先是个‘人’,然后才是个病人。”
他转回头,看着陆宇,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一个药,书上说效果好,但如果病人买不起,或者吃了副作用大得他干不了活,那这药对他来说,就等于零。你问他家里情况,才能知道他能不能按时复诊,有没有人照顾他提醒他吃药。你问他花销,才能掂量着开处方,让他既能把病控制住,又不至于让一家人跟着饿肚子。”
周医生拿起桌上的一本病历,随手翻开一页,指给陆宇看:“你看这个,老糖尿病,并发症都快出来了。为什么控制不好?儿子媳妇外出打工,老头一个人在家,记性又差,经常忘了打胰岛素,或者打错了剂量。你光给他调整方案有什么用?得想办法联系他儿子,或者看看社区有没有人能帮忙提醒。这才是关键。”
陆宇认真地听着,这些话像锤子一样敲打在他的认知上。书本上的知识是理想的、纯粹的,而现实却是复杂的、充满烟火气的。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陆大山,那个同样对服药漫不经心、总把“没事”、“费钱”挂在嘴边的倔强男人。如果医生只是机械地开药,而不去了解父亲背后的顾虑和生活的窘迫,恐怕再好的治疗方案也难以执行。
“我……我明白了。”陆宇低声说,心里对周医生,对基层医生这个群体,油然生起一股敬意。他们不仅是医生,某种程度上,还是社会工作者,是患者生活的介入者和协调者。
“明白就好。”周医生语气缓和下来,又喝了一口凉茶,“你是林江考出去的吧?能考上星城医科大,不容易。”
“嗯。”陆宇点点头。
“学医苦啊,尤其对你这样的孩子。”周医生的话语里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家里指望你出息,你自己也憋着一股劲。将来是想留在大城市,进大医院?”
这个问题很突然,陆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曾经的目标很单纯,就是考上好大学,走出县城,摆脱贫困。至于具体做什么样的医生,他并没有清晰的规划。星城大医院的光环,自然是吸引人的。
看到陆宇的迟疑,周医生笑了笑,那笑容里含义复杂:“大医院好啊,设备先进,病例复杂,能学到真本事,发展前景也好。不像我们这儿,”他环顾了一下这间陈旧的诊室,“一辈子可能就是看这些常见病,混个温饱。”
但陆宇却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丝不同的意味。他想起上午周医生看诊时的专注和耐心,想起他为了几块钱药费替病人精打细算的样子,那绝不是“混温饱”的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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