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青溪镇的春天已行至最深处。漫野的油菜花谢了大半，枝桠上缀满细细长长的豆荚，绿油油沉甸甸地坠着，把春日最后的繁盛都凝在里面。河边的野草疯长，没过脚踝，踩上去绵软湿润，带着清晨的露水，不多时便浸透了鞋面。
河岸那排桂花树，早已舒展开新叶，一片片绿得发亮，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姑姥姥那棵依旧枝叶稀疏，却比去年繁茂了许多；妈妈栽的那棵已撑开一小片荫凉；婉清姨和国秀姨的两棵齐肩而立，并肩相伴，像一对不愿分开的姐妹；艾琳奶奶的树歪歪扭扭，靠着木棍支撑，叶片却密得发黑，长势格外旺盛。阿木的那棵最为壮实，树冠已然成型，挺拔又舒展；小月的最小，才刚到林念云的腰际，可叶子密匝匝一片，绿得鲜亮喜人。春水立在最前头，树冠如伞，枝叶层层叠叠，阳光只能从缝隙间零星漏下，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裹在树干上的稻草早已拆除，深褐色的树皮日渐粗糙，摸上去却沉稳踏实，像个默默守护的长者。
林念云每日清晨必去河边，从第一棵树慢慢走到最后一棵，再折返回来。她步子轻缓，每一棵都要驻足片刻，伸手抚一抚树干，仔细端详新抽的叶片。姑姥姥那棵的叶子上生了虫眼，她翻来覆去找寻许久，不见虫影，只得小心摘下受损的叶片，生怕蔓延传染。妈妈那棵的叶尖挂着露珠，晶莹剔透，她舍不得触碰，只静静看上一会儿。婉清姨和国秀姨的树上沾着泥点，她便用指尖一点点轻轻拭去。艾琳奶奶那棵落了鸟屎，她寻一片干净树叶，细细刮净。阿木的树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唯有小月的小树叶片上爬满蚜虫，她耐心地一片一片擦拭，反复几遍才清理干净。
“姐，”她回头望向院中种菜的林晚，轻声道，“今年虫子格外多。”
林晚直起身望了一眼，温和应道：“天暖得早，虫子自然就多了。”
“会不会把叶子都吃光？”林念云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不会的，”林晚笑着宽慰，“时常照看，有虫便捉，不打紧。”
林念云轻轻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午后，孩子们结伴而来。小月、小海、小军，还有几个新面孔。春日里树枝捡够了，风筝也放腻了，他们便蹲在河边捉蝌蚪，装进透明玻璃瓶里，看小黑点似的身子拖着细尾，在水中灵活游弋。小月捉了好几只，兴冲冲举到林念云面前。
“林老师，您快看！蝌蚪！”
林念云接过瓶子，瓶中五六只蝌蚪乌黑圆润，尾巴轻摆，自在穿梭。
“它们以后会变成青蛙吗？”小月仰着小脸，满眼期待。
“会的，”林念云柔声道，“变成青蛙，就能去田里捉害虫了。”
小月眼睛瞬间亮了：“那我把它们养大，放到爷爷的田里，帮他捉虫子！”
林念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真是个好孩子。”
傍晚时分，阿木回来了。他瘦了些，也晒黑了，可眼神依旧清亮明亮。他径直走到春水前，久久凝望，伸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
“林老师，它又长高了。”
“嗯，你不在的日子，它长了不少。”林念云含笑应道。
阿木抬头望向满树新叶，由衷赞叹：“真好看。”
“喜欢吗？”
“喜欢。”阿木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与羞涩，“林老师，我画了一幅画参加学校展览，得了一等奖。”
林念云微微一怔，随即绽开笑容：“一等奖？真厉害！”
阿木有些不好意思：“老师说，还有进步的空间。”
“那是自然，”林念云拍拍他的肩膀，“你本就可以更好。”
阿木用力点头，从包里取出一幅画递过来。画面上是春日里的春水，满树翠绿鲜亮，树下一群孩童嬉戏，有的放风筝，有的捉蝌蚪，有的伏案作画，角落写着一行小字：送给林老师。谢谢您，让我知道什么是童年。
林念云看着画作，眼眶不觉泛红：“阿木，你画得真好。”
“是您教得好。”阿木轻声道。
林念云轻轻摇头：“是你心里，本就装着美好。”
当晚，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吃饭。饭菜依旧简单，人还是熟悉的面孔，气氛却格外热闹。阿木兴致勃勃地讲着学校的趣事，讲画展上来自各地的作品，手舞足蹈，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林念云静静听着，嘴角笑意不断，心里满是欣慰。
饭后，她独自来到河边，望着那排桂花树。圆月升空，清辉洒在河面，波光粼粼，树影倒映水中，随波轻晃，似在月下起舞。她缓步走到每一棵小树前，轻抚树干，轻声低语。
“姑姥姥，你的叶子生了虫眼，我已细心照料。”
“妈妈，你的叶片挂着露珠，晶莹好看。”
“婉清姨，泥点我已擦净。”
“国秀姨，鸟屎我已刮去。”
“艾琳奶奶，叶子被鸟啄过无妨，生灵各有生计。”
“阿木，你得了一等奖，继续好好画，慢慢来，不必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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