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青溪镇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河面的冰化得干干净净,水涨了起来,哗啦啦地流着,带着上游融雪的水汽。田野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地的阳光。那棵老桂花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小小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那棵叫“春水”的小树也抽出了新芽,比去年更多,更密,像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终于等到了绽放的时刻。
林念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芽,忽然想起一件事。
“姐,今年是春水第四年了。”
林晚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到这话,抬起头。“是啊,时间真快。”
林念云摸了摸树干,“它又长高了。去年我还能够到那根枝,今年就够不到了。”
林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再过几年,你就更够不到了。”
林念云笑了,“那才好。越高越好,高到能摸到云。”
林晚也笑了,“那你得给它浇水施肥,让它使劲长。”
林念云点点头,“嗯,我天天浇。”
四月,阿木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比小月还矮,怯生生的,躲在阿木后面,不敢抬头。
“林老师,”阿木说,“这是我表弟,叫小海。他也想学画画。”
林念云蹲下来,看着那个男孩。“小海,你喜欢画画吗?”
小海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我……我不会画。”
林念云笑了,“没关系,谁都是从不会开始的。”
她拉着小海的手,带他走进画室,给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铺上纸,放好笔。
“你先看看别人怎么画,想画的时候再画。”
小海点点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其他孩子画画。他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林念云没有催他,只是偶尔路过的时候,朝他笑笑。
下午,小海终于拿起了画笔。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丈量什么。画的是窗外的那棵桂花树,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那是树。
林念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小海,你画得很好。”
小海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真的。你第一次画,就能画出树的形状,已经很厉害了。”
小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画,嘴角弯了起来。
那天傍晚,阿木带着小海回家了。临走时,小海回头看了林念云一眼,那眼神里,有怯怯的期待。
“林老师,我明天还能来吗?”
林念云笑了,“能。你什么时候想来,就什么时候来。”
小海用力点点头,转身跑了。
林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这孩子,有点像阿木小时候。”
林念云点点头,“嗯,都是怯怯的,不敢说话。”
“但你一定会把他教好的。”
林念云笑了,“那当然。”
五月,小海已经能画得像模像样了。
他画得最多的,是那棵桂花树。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冬天的。有叶子的,没叶子的,开花的,结果的。他把每一棵树都画得不一样,每一幅都有不同的味道。
林念云问他,“小海,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画桂花树?”
小海想了想,说:“因为它一直在那里。不管什么时候看,它都在。”
林念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它一直在。”
她想起姑姥姥说过的话——“树比人耐得住。人走了,树还在。树走了,根还在。只要根还在,就还有希望。”
她看着那棵老桂花树,忽然觉得,姑姥姥说的,不只是树。
六月,小海画了一幅画,画的是那棵叫“春水”的桂花树。树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牵着手。旁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林老师和阿木哥哥”。
林念云看着那幅画,眼眶热了。
“小海,这幅画送给我好不好?”
小海用力点头,“好!送给林老师!”
林念云把那幅画挂在墙上,和那些珍贵的礼物放在一起。墙上已经挂满了——挪威老人的颜料盒,乌干达孩子的画,艾琳奶奶的画,阿木的画,小月的画,小海的画,还有那幅《桂花树下的四个人》。
每一件东西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七月,盛夏。
青溪镇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热得人昏昏欲睡。但“念云居”的院子里却热闹得很——十几个孩子挤在凉棚下,有的在画画,有的在调色,有的在互相点评,叽叽喳喳的,像一群欢快的小鸟。
林念云坐在桂花树下,看着这些孩子,心里忽然很满。
林晚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林念云靠在她肩上,轻声说:“在想,如果姑姥姥看到这些孩子,一定会很高兴。”
林晚笑了,“她肯定忙着给他们讲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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