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市区后,上了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两侧的景色从密集的楼群和厂房逐渐过渡成连绵的丘陵和开阔的农田,远处偶尔能看到几座高压线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车内安静得出奇,只有轮胎碾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的规律闷响。李明阳闭了一会儿眼,却没有真正休息,脑子里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把近期的所有线索和变数反复排列组合。
下午一点半,车子终于驶入省城。窗外的建筑密度明显增大,街道上的车流也变得密集起来。黑色轿车在省委大院门口减了速,李明阳摇下车窗递了证件,门卫核实后迅速放行。车子在灰色办公楼前停下,李明阳推门下车,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抬步迈上台阶。
楼道里安静得出奇,午休时间刚过不久,走廊里偶尔有一两个工作人员端着茶杯走过,看见他都微微点头问好。李明阳一一回应,脚步不停,径直上了六楼。陈强已经站在楼梯口等着了,看见他出现,微微颔首迎上前,声音压得很低:“李书记,宁书记在里面等您,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在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前停下。陈强抬手轻轻叩了两下门,然后推开半扇,侧身让开门口:“书记,李书记到了。”
宁卫国正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转过身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肘弯,看起来比平日随意了几分,但眉宇间那层严肃的神情却比平时更浓。他朝陈强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出去吧。”陈强轻声退出,把门带上了。
宁卫国走到会客区,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朝对面的单人沙发抬了抬下巴:坐下说。他自己在三人沙发的主位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李明阳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与关照交织的复杂神色。
李明阳依言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迎着宁卫国的视线。宁卫国没有说话,先将茶几上那份文件推到李明阳面前:“看看这个。”
李明阳带着一丝疑惑接过文件,封面是标准的红头文件格式,左上角印着中共中组部的鲜红字样。他翻开内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格式化的官方行文,最后凝在正文的关键几行字上,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经中组部指派,任命宗复明同志为中共杜鹃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望黔南省委予以配合支持。”落款处盖着钢印,日期是昨天的。
他看完一遍,又从头到尾慢慢看了一遍,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然后他合上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抬起目光看向宁卫国,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住了波澜之后的克制:“书记,这……”
宁卫国靠在沙发里,微微叹了口气,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敲了两下:
“关于你市副书记的人选问题,我原本是打算在省委常委会上拿出来讨论的,也想先听听你的意见。赵宇明同志那边突然递了调离申请,省委必须尽快补一个副书记进去,怎么安排、从哪调,我心里有几个备选方案,还没来得及跟你通气。”他指了指那份文件,“上面就直接绕过省委组织部,把任命硬压下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坐直了些身体,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
“我向中组部那边侧面打听了一下,据说这项任命是杜老直接插手干预的。杜老那边动作极快,等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程序已经全部走完了。省委这边就算有不同的想法,面对中组部的正式文件,也只能配合执行。”
李明阳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脑海中飞速运转着这条信息的每一个细节:
“赵宇明同志递交调离申请这件事,按理说杜老不应该知道才行”
宁卫国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想多半是赵老那边走漏了消息。赵宇明递申请这件事,赵家内部不可能密不透风,消息从赵家的某个渠道流出去,到了杜老耳朵里,他自然会抓住这个机会往里塞人。这是阳谋,明摆着就是要往你的班子里掺沙子。”他顿了顿,语气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白纸黑字、大红印章,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李明阳沉默了几秒,端起面前茶几上的白瓷杯喝了口水——水温已经有些凉了——他放下杯子时,脸上那层惊讶和不悦已经收敛干净,换上了一副冷静的询问表情:
“这个宗复明,是什么来路?”
宁卫国往沙发里靠了靠,双手交握搁在腹前,目光里浮起一丝复杂的玩味:
“这个来路可不简单。三十五岁的实权副厅级,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政坛上的一颗新星了——当然,跟你比还是差一些火候。”
他掰着手指数着,“之前是甘南省威化市的组织部长,干了两年多。据说这个人性格极其硬朗,在组织部长任上就跟市委书记顶了好几次牛,而且每次都没落下风。他那市委书记被他搞得灰头土脸、好几次在常委会上都下不来台。杜家把他安排到杜鹃来,意思太明显了——就是要把这把尖刀扎进你的班子里,用他来制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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