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宇明从李明阳办公室出来时,脚步迈得不急不缓,脸上挂着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走廊里偶尔有路过的科室人员朝他点头致意,他也一一回应,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旁人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是他的脑子里一刻没停,把李明阳交代的那些弯弯绕绕翻来覆去地捋了好几遍——既要让姚立华觉得自己站在他那边,又不能真的把投资往玲珑镇推,还得想法子把钱截下来。这活儿,比他当年在基层搞拆迁还棘手。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步,对着走廊拐角那面擦得锃亮的消防栓玻璃整了整领带,又抬手捋了把头发。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张脸年轻、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漫不经心,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位赵副书记今天心情不错。他满意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往姚立华的办公楼层走去。
姚立华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走廊比李明阳那层窄一些,光线也暗几分。赵宇明刚到门口,坐在外间的秘书小周就站了起来,连忙迎上来:“赵副书记,您来了,市长在里边呢,我给您通报一声。”
“不用通报,我自己进去就行。”赵宇明摆了摆手,笑得随意,“又不是外人。”
小周愣了半秒,还是快步走到里间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推门探头进去说了句“市长,赵副书记来了”,然后侧身让开门口,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赵宇明大步跨进去,目光一扫——姚立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握着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镜片后面的目光明显闪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赵宇明会在这个时间点主动登门。
“宇明同志,快请坐。”姚立华几乎是立刻放下文件,摘了眼镜搁在桌面上,起身从桌后绕出来,热络地朝沙发方向伸手示意。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官样,多了几分家常的随意。
赵宇明也不客气,径直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顺势翘起一条腿,整个人往靠背里一陷,朝姚立华笑了笑:“没打扰到市长您工作吧?我看您刚才看文件看得入神。”
“说的哪里话。”姚立华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热水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杯在白瓷碟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你来就算有工作也得放下不是?咱们之间哪来那些虚头巴脑的讲究。”他把其中一杯往赵宇明面前推了推,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一股茉莉花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姚立华自己也端了一杯,却没有急着喝,而是微微向前倾着身体,目光带着探究落在赵宇明脸上:“宇明同志这是……有事找我?”
赵宇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瞒市长您说,我是刚从李书记那边过来的。”他摇了摇头,手指在茶杯沿上划了一圈,“我真想不明白,樱花这次的投资金额这么大,三亿打底,上不封顶,还承诺修路搞基建,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为什么就是不同意。一旦这笔投资落地,光是前期的土建和配套工程就能拉动咱们今年一大截的GDP,更别提后面稳定的税收和就业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赵宇明的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掺进了一丝无奈和愤懑,眉头也微微拧起。他斜眼瞟了一下姚立华,见对方听得认真,便又补了一句:“我这人说话直,市长您别介意。我觉得这事儿要是搁在别的市,书记早就敲锣打鼓地把人家迎进来了,哪像咱们这边,热脸贴冷屁股,还贴不上去。”
姚立华听了这番话,眼睛亮了亮,身体又往前凑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共鸣:“宇明同志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跟你的想法一样,都一门心思想把这笔投资拿下来。十个亿啊,咱杜鹃市去年全年的招商引资总额才多少?这笔钱要是进了口袋,多少事情都能办了。”他叹了口气,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茶,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过书记那边嘛……可能也有他自己的顾虑,咱们做副职的,不好把话撂得太硬。”
赵宇明顺着他的话头点了点头,把语气放缓了一些,做出一副客观分析的样子:“玲珑镇那个地方,我也去看过两回。说实话,确实太偏了,进镇那条路坑坑洼洼的,大货车都开不进去,真要建个大规模的生产基地,光是把路修通就得砸进去一笔天文数字。而且那边水电管网几乎等于零,真要拉一条工业用电专线,费用高得吓人。我想李书记迟迟不肯松口,大约也是基于这层考量——厂子建在那里,咱们政府后续的服务成本太高,万一企业运营不顺,最后兜底的还是财政。”
姚立华连连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眉头锁得更紧了些:“你说的这些我都想得到。可是一想到这么大一笔投资眼睁睁从眼皮子底下溜走,我这心里头真跟刀割似的。昨天晚上我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就琢磨这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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