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在心里反复掂量着老陈的话,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每一步都不敢走错。
眼镜男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比刚才快了几分,带着一种想要证明什么的急切:“我看这次应该是真的。市里面一下来了三名市委常委——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常务副市长,还有一个副市长兼任的公安局长。这阵仗,可不像是小打小闹。”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像是在咽下什么可怕的东西:“你们想想,上次省里来巡视组,才来了几个人?这次市里一口气来了三个常委,四个副厅级干部,这是什么概念?这是要动大手术的前兆。”
瘦高男子点了点头,也开口补充:“而且我听说,这个马烈居然还指使人打了市委书记李明阳的秘书。现在人还躺在医院里面。打了市委书记的秘书,就等于打了市委书记的脸。这口气,李明阳书记能咽下去?”
老陈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落在眼镜男子脸上,声音都变了调:“这个消息可靠吗?你从哪里听来的?这种事可不能乱说。万一只是谣言,我们信了,就麻烦了。”
眼镜男子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带着几分自信:“可靠。我小姨子就在县医院上班,是她亲眼看到的。据说昨天下午,医院的急诊室都忙翻了。那几个被打的人,身上都缠着绷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而且病房门口还有人守着,闲杂人等根本不让进。”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据说,市委李书记听到这个消息后,雷霆震怒,当场拍了桌子,这才一下子安排了市委副书记和常务副市长下来。要不然,光凭漕海污染那点事,不至于这么大的阵仗。”
老陈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瘦高男子见大家还在犹豫,又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据内部消息,今天早上,胡书记和邓县长已经被停职了。全县干部大会开的,赵副书记当众宣布的。全县科级以上干部都参加了,一个不落。现在,明珠县的工作由赵副书记和杨副市长临时负责。”
“什么?”老张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胡敬兵和邓林都被停职了?这……这是真的?”
瘦高男子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千真万确。我一个亲戚在县委办工作,他亲口说的。胡书记和邓县长坐在第一排,赵副书记宣布决定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白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散会的时候,是被人扶着走出去的。”
老张愣了几秒,然后,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上扬,上扬,直到咧开一个巨大的笑容。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出来,溅到他的手上,他浑然不觉。
“哈哈哈哈——”他仰头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的一只麻雀,“真是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激动出来的。然后,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目光坚定得像两块石头。他看着老陈,一字一句,像是在立军令状。
“老陈,这真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有些嘶哑,“凭什么他马烈这个二五仔能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凭什么他对我们的企业指手画脚,我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些年,我们忍了,让了,躲了。我们的企业被他挤兑得只剩半条命,我们的生意被他抢得七七八八,我们在明珠的根基都快被他挖空了。你们能忍,我可忍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声音变得低沉下来,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风声:“赌一把。大不了鱼死网破。谁怕谁!”
老陈的目光转向眼镜男子和瘦高男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决心。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决心,像岩浆一样在翻涌。
“干吧,老陈。”眼镜男子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早就看马烈不顺眼了。”瘦高男子说,声音沙哑,却每个字都像钉子,“这些年,我做梦都想把他从明珠赶出去。现在机会来了,我不能让它跑了。”
老陈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在老张脸上停了一瞬,在眼镜男子脸上停了一瞬,在瘦高男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
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一声汽车的鸣笛,又归于寂静。茶杯里的茶叶沉在杯底,静静地躺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句号。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像淬过火的铁,像磨过刃的刀。
“那就干。”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我同样看这个二五仔不顺眼了,仗着身后有点背景,他还真以为他是明珠县的天了。一个外来的二流子,在明珠混了几年,就敢骑到我们头上拉屎。凭什么?就凭他背后有人?就凭他会送礼?就凭他会巴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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