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帐内的烛火跳了跳，将阿古拉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眉头紧蹙，嘴唇翕动，细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像只受伤的幼兽。
“…… 阿古拉…… 别怕…… 弟弟护着你……”
念雪正坐在床边绞布巾，闻言手猛地一顿。她凑近了些，听清那反复呢喃的名字 ——“阿古拉”，竟是狄国话里 “星辰” 的意思，而紧随其后的 “斡亦”，是 “月亮”。她曾听阿古拉提过，她有个夭折的弟弟，小名叫斡亦，比她小三岁，最喜欢追着她喊 “阿古拉姐姐”。
“她这是魇着了。” 黎童站在帐外，披风上的寒气还未散尽，“军医说失血太多，心神不宁。”
赵衡刚从关外巡查回来，甲胄上还沾着霜，闻言走到床边，看着阿古拉汗湿的额发，喉结滚动：“要不要叫醒她？”
“别。” 念雪按住他的手，指尖带着药草的凉意，“让她哭出来也好，总憋着会出事。” 她想起阿古拉每次受伤都咬着牙不吭声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下 —— 原来再坚强的人，也有不敢触碰的软肋。
阿古拉的哭声渐渐大了些，眼泪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斡亦…… 别跑…… 蒙古人的箭……” 她突然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别杀我弟弟！”
“阿古拉！醒醒！” 赵衡赶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阿古拉的目光缓缓聚焦，看清眼前的人，突然像脱力般倒回枕上，大口喘着气，眼里的泪还在往下掉。“赵衡……”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我梦见斡亦了…… 他还是那么小，穿着虎头靴……”
赵衡的心沉了沉。他想起狄国覆灭那年，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阿古拉抱着个布偶娃娃，说那是她弟弟的替身，要让他看看大宋的春天。那时她眼里的光，比御花园的花都亮。
“都过去了。” 赵衡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你弟弟在天上看着呢，他不想看见你哭。”
阿古拉别过脸，用袖子擦去眼泪，动作带着点孩童般的倔强：“谁哭了…… 沙子迷了眼。” 她看向帐外，天色已蒙蒙亮，“蒙古兵…… 没再来吧？”
“没敢来，被你打怕了。” 黎童走进来，将一碗热粥放在桌上，“军医说你能喝粥了。”
阿古拉没动，只是望着帐顶的帆布，声音很轻：“黎将军，你说…… 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黎童一怔，随即道：“会。像你弟弟那么好的孩子，肯定是最亮的那颗。”
阿古拉的嘴角终于扯出点笑意，却比哭还难看。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念雪按住：“躺着吧，你的伤还没好。” 小姑娘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我喂你。”
阿古拉愣住了，看着念雪认真的侧脸，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喂斡亦吃饭的。眼眶一热，没再拒绝，张口喝下那勺粥，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心底的寒。
帐外传来马蹄声，昭华提着食盒走进来，看见帐内的情形，笑着打趣：“这才像话嘛，前几日剑拔弩张的，我还以为要打起来呢。”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里面是几碟精致的小菜，“厨房炖了鸡汤，给阿古拉补补身子。”
阿古拉看着昭华，突然道：“公主，谢谢你。”
“谢我什么？” 昭华挑眉。
“谢谢你…… 没放弃黎将军。” 阿古拉的目光扫过黎童，又落回昭华身上，“他这人嘴硬心软，你得多担待。”
昭华的脸颊微红，瞪了黎童一眼：“用你说。” 嘴上虽硬，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黎童轻咳一声，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城防，你们聊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阿古拉，见她正小口喝着粥，念雪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两人的眉眼都柔和了许多，突然觉得，这样的时光，比沙场厮杀更让人安心。
赵衡也跟着出去，站在帐外的空地上，望着关外的草原。晨曦给草尖镀上了层金边，远处的羊群像散落的珍珠，祥和得不像刚经历过战火。
“赵衡哥，” 念雪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件披风，“天凉，披上吧。”
赵衡接过披风披上，指尖触到她的手，带着点凉意。“阿古拉……” 他想说什么，却被念雪打断。
“阿古拉姐姐说，等伤好了，就带狄国的人回草原。” 念雪望着远处的羊群，声音很轻，“她说那里才是他们的根。”
赵衡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一直以为阿古拉会留下，会继续和他们并肩作战，却忘了她终究是狄国的公主，她的根在草原，不在雁门关。
“她还说……” 念雪顿了顿，转头看他，眼里闪着水光，“让你别惦记她，好好待我。”
赵衡的喉结滚动，说不出话。他看着念雪清澈的眼睛，看着她为自己挡箭留下的伤疤，突然明白阿古拉那句 “沙子迷了眼” 里藏着多少委屈。有些爱，注定要用来成全，就像斡亦会永远活在阿古拉的梦里，阿古拉也会永远刻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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