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那年的秋天,我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踏进一中校门时,梧桐叶正簌簌落在青砖路上,铺成一片深浅交错的黄。转学手续办得仓促,我穿着旧校服站在陌生的班级门口,班主任的介绍声像隔着一层雾,同学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奇、疏离,像针一样扎得我浑身不自在。从那天起,我成了教室里最安静的影子,上课低头记笔记,下课缩在座位上翻书,午餐总是一个人躲在食堂角落,连去卫生间都要等走廊空无一人时才敢动身。
性格里的孤僻像是与生俱来的藤蔓,缠绕着我从小到大。父母忙于生意常年不在家,我习惯了独自吃饭、独自做作业、独自应对所有麻烦,可当这份孤独被塞进满是热闹的新环境里,还是显得格外刺眼。没过多久,我就找到了那个能容纳我所有沉默的地方——离学校两条街的“喵语时光”猫咖。
猫咖不大,推开玻璃门就会闻到淡淡的猫砂香混着焦糖咖啡的甜。暖黄色的灯光挂在木质房梁上,墙壁上贴满了猫咪的照片,几张布艺沙发零散地摆着,每一张都大概率蜷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老板是个温和的姐姐,见我总一个人来,从不主动搭话,只是会额外给我端上一小碟猫条。我固定坐在靠窗的角落沙发,那里常年卧着一只三花猫,毛色是浅白、橘黄和墨黑交织的,眼睛像浸在温水里的琥珀,性子温顺得很,无论我摸多久都不会不耐烦。
第一次遇见李龙章,是在转学后的第三周。那天我又因为同桌无意间的一句“你怎么总不说话”而情绪低落,放学铃一响就逃似的冲到猫咖,把脸埋在三花猫柔软的绒毛里,指尖轻轻顺着它的脊背摩挲。三花猫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掌心,我却突然鼻子一酸,对着它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咪咪啊,我是一个很差的人吗?”
话一出口我就自嘲地笑了。我当然知道,一只猫听不懂人类的烦恼,更给不了我想要的答案。可那一瞬间的脆弱太汹涌,我急需一个出口,哪怕只是对着一只猫倾诉。我抬手揉了揉三花猫的耳朵,正准备起身去点杯热可可,一道慵懒的男声突然从旁边传来,带着点天津话特有的温润尾调,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我耳里:“你很好。”
我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格外认真的眼眸里。男人就坐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块老旧的机械表。他头发剪得干净利落,额前碎发微微垂着,遮住一点眉眼,下颌线线条柔和,嘴角还带着一丝刚说完话的浅淡弧度。他的腿上蜷着一只英短蓝猫,此刻正睡得香甜,他抬手轻轻按住蓝猫乱动的爪子,目光落在我身上,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笃定:“相信我,你真的很好。”
我瞬间涨红了脸,慌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沙发套,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尴尬、羞涩,还有一丝莫名的暖意交织在一起,让我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倒是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窘迫,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放在茶几上的一本旧书翻了起来,动作轻柔,生怕吵醒腿上的猫。房间里只剩下猫咪的呼噜声和书页翻动的轻响,刚才的窘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稳的静谧。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李龙章,比我大两岁,十八岁,是德云社的相声演员。那天他是刚结束广德楼小园子的下午场演出,卸了妆就来这儿躲清净。猫咖老板说,李龙章是这里的常客,大多时候都是演出结束后过来,点一杯美式,找个角落坐一下午,要么看书,要么撸猫,话很少,性子淡得像一杯温白开。
我渐渐和李龙章熟络起来。每天放学我都会准时去猫咖,大多时候他都已经在那儿了,还是坐在那个单人沙发上,腿上偶尔换一只猫,手里要么是曲艺相关的书,要么是写满台词的笔记本。我们起初话不多,我摸我的三花猫,他看他的书,偶尔他会指着笔记本上的句子问我:“你是高中生吧?帮我看看这话这么说是不是别扭?”我才知道,他正在和搭档打磨新段子,那些绕口令、贯口,他都要反复琢磨好几遍。
李龙章是天津人,从小就浸在曲艺氛围里,打小就爱听相声,十五岁那年不顾家人反对,揣着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来北京考德云社,一路过关斩将留了下来。他没上过大学,甚至高中都只念了一年就辍学专心学相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基本功,绕口令、太平歌词、快板,一遍又一遍,直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才肯停下。“那时候在后台,师兄弟都笑我轴,”他说起这些时,指尖轻轻敲着茶几,眼神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对热爱的执着,“可我就想把这门手艺学好,能在台上让观众真心笑一声,就值了。”
我常常跟他说学校里的事:语文课上老师念错的古诗,同桌偷偷传的小纸条,运动会上隔壁班跑错赛道的乌龙,还有月考后班主任语重心长的谈话。每次我说这些时,李龙章都会放下手里的书,认真地听着,眼睛里满是羡慕。他的眼神很干净,那种羡慕不掺任何杂质,就像一个渴望糖果的孩子,轻声呢喃一句:“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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