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不是太阳那般炽烈夺目的光，也不是烛火那般摇曳温暖的光。
它更像是一捧最干净的初雪，被揉碎了，再透过一层薄薄的、上好的丝绸，温柔地、没有半分重量地洒落下来。
这片光，正覆盖着凰曦夜的眼睑。
长久以来，她的意识要么沉沦于万丈深渊般的冰冷黑暗，要么就被业力灼烧的猩红梦魇所占据。像这样宁静的、纯粹的、带着一丝微凉舒适的“白”，已经不知有多少岁月未曾感受过了。
疲惫，那仿佛与她灵魂融为一体、让她每时每刻都感觉自己正背负着一座无形山脉的沉重疲惫，消失了。
狂躁，那潜藏于血脉最深处，时刻低语着毁灭与吞噬的饥饿感，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
她的身体，从未如此轻盈过。
她的神魂，从未如此安宁过。
仿佛一场持续了千百年的高烧，终于在某个清晨，悄然退去。留下的，是劫后余生般的虚弱，以及一种近乎奢侈的、名为“舒适”的陌生感觉。
那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风中蝶翼，极轻微地、试探性地颤动了一下。
随后，她缓缓地，睁开了那双冰封了万载的凤眸。
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冷漠，此刻那双眼眸里，只有初醒时的迷茫，如同一面被洗涤得过分干净的琉璃，倒映着眼前的一切。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
一张苍白、疲惫，甚至带着几分狼狈的脸。他的发丝被汗水浸透，凌乱地贴在额角，俊朗的轮廓因脱力而显得有些憔悴，唇角还残留着一抹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可他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盛满了来不及收敛的担忧、刻骨铭心的后怕，以及在看到她睁眼之后，如释重负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欣慰与温柔。
他就那样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仿佛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撑起身体都做不到。
唯有那只被他死死握住的手，依旧坚定。
凰曦夜的目光，缓缓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手，正在逐渐恢复温度。
而他的手，却传来一种深入骨髓的、仿佛握着万载玄冰般的阴冷。
这股冷意，她再熟悉不过。那是“原罪业力”的死寂气息，是她与生俱来的诅咒。可此刻，这诅咒却从这个男人身上传来。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长生……”
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浓重的鼻音。
“我……我在。”
顾长生费力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想坐起来，但浑身上下却使不出半分力气，只是徒劳地挣动了一下，便又重重地躺了回去。
“别动。”凰曦夜轻声说。
她凝视着他，目光一寸寸地扫过他脸上的憔悴与血痕，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
是心疼，是后怕，是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片曾经狂暴肆虐的黑色海洋，此刻已经风平浪静。心脉间那股不断抽取她生机的阴冷漩涡，也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的轻松感。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更知道，为了换来这份轻松，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他将那足以吞噬帝君的“贪婪”残响，那份连她都无法抵御的古老恶意，……引到了自己身上。
然后，他活了下来。
凰曦夜缓缓地、用尽了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从龙榻上坐了起来。明黄色的锦被自她肩头滑落，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以及那因虚弱而愈发显得纤瘦的锁骨。
她没有去看自己，而是俯下身，伸出另一只尚有余温的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抚上了顾长生的脸颊。
她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他唇角的血迹，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最珍贵易碎的瓷器。
“疼吗？”她问。
顾长生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与柔软，心中那因熔炼残响而留下的狂躁与剧痛，仿佛都被这轻柔的触碰瞬间抚平了。
他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三分，沙哑地开口：“都过去了。”
一句“都过去了”，轻描淡写。
可凰曦夜却知道，在那风平浪静的背后，该是何等惊心动魄的滔天巨浪。这个男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孤身一人，在她的灵魂深处，打了一场足以让神明都为之陨落的战争。
他赢了。
为了她。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她那双总是蕴含着无尽冰雪的凤眸中，潸然滑落。
泪珠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滚落，滴落在两人紧握的手背上，碎开一小片温热的湿润。
顾长生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她哭。无论是面对整个世界的恶意，还是承受着业力焚身的酷刑，她都未曾流露过半分软弱。她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清冷孤绝的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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