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吊死鬼寻替身,”她低声念叨,“拿了钱,让让路,莫害人。”
我们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截绳子。走过时,我仿佛闻到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表哥的脸已经白得像纸,眼睛瞪得老大。
路开始向上延伸,我们进山了。林木渐渐茂密,火把的光被枝叶切割得更破碎,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树影张牙舞爪,像无数扭曲的手臂伸向我们。脚下的路越来越窄,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又湿又滑,没有一点声响。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窥视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不知名的声音多了起来。不完全是风声,有咯咯的轻响,像石子磕碰,又像牙齿打颤;有细细的、时高时低的哼唱,调子古怪极了,根本不是人能发出的旋律;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一会儿像小孩,一会儿又像女人,飘忽不定,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
最吓人的是“脚步声”。不是我们的,是另一种——很轻,很拖沓,窸窸窣窣的,就跟在我们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我猛地回头几次,除了跳跃的火光和自己惊惶的影子,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被跟随的感觉如影随形。
“婆……”我带着哭腔小声叫。
“莫回头!”外婆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严厉,“火把举稳,照你的路!”
山路拐过一个急弯,前面是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洼地中间,居然有一小片水光,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死寂死寂的,水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黑得像泼了墨。火把的光映上去,只反射出一点点黯淡、破碎的亮斑,根本照不透。
水潭边,依稀可见一块光滑的大青石。
就在青石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背对着我们,头发又长又乱,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她穿着一身辨不出颜色的衣服,也像是湿透了。她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像在哭,又好像在洗什么东西,双手在水里不停地摆动,发出轻微的、撩水的哗哗声。
我们三个同时僵住了。
外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没再烧纸,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时间好像凝固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我们自己如雷的心跳。水潭边那个女人始终没有回头,但她的动作似乎慢了下来。
然后,她开始唱歌。声音又哑又飘,断断续续,歌词含混不清,只听到什么“水里冷……等个人……来陪我……”调子凄凉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寒。
表哥的牙齿开始咯咯打颤。我手里的火把抖得厉害,火星不断溅落到地上。
外婆终于动了。她缓缓放下篮子,从里面拿出那壶酒和一只小酒杯。她慢慢走向水潭,在离那女人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把酒杯斟满,然后轻轻泼向水潭的方向。清亮的酒液在火光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落入黑沉沉的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激起。
“喝杯酒,暖暖身子,”外婆对着那背影说,声音出奇的温和,“回去吧,这里没有你要等的人。”
女人的歌声停了。撩水的声音也停了。她慢慢、慢慢地站起身,还是没有回头。她就那么站着,面对着水潭,湿透的头发和衣服往下滴水。滴答,滴答,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得可怕。
然后,她开始向水潭深处走去。一步,两步,水没过了她的脚踝,膝盖,腰际……水面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她走进去的不是水,而是一块黑色的玻璃。最后,她的头也沉了下去,水面合拢,连个涟漪都没有。
洼地恢复了死寂,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只有那湿漉漉的大青石,证明那里确实有过什么。
外婆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走回来,脸色比之前更灰败。“走。”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有点哑。
我们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洼地,脚步踉跄。山路越发陡峭难行,林子密得几乎透不过气。那些古怪的声音似乎被我们甩在了身后,但另一种更沉重的寂静包围了我们,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嗡嗡声。
我们又走了约莫一个小时。终于,外婆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停下了。这棵树怕是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拢,枝桠虬结,像无数只鬼爪伸向漆黑的夜空。树下有一小块平地,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瓦罐和早已风化看不出颜色的布条。
“就这儿。”外婆说,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
她把篮子放在树下,示意表哥把装供品的竹篮也放下。外婆从篮子里拿出熟鸡、饭菜、酒,一一摆在树下,又点燃了香烛。三支细香的红点在绝对的黑暗中微弱地亮着。她开始烧纸钱,这次烧得很快,很急,大把大把的黄纸投入火中,火焰猛地窜高,照亮了老槐树狰狞的树皮和周围一小圈地面。
火光中,我似乎看到树干上有些深深的刻痕,像是什么字,又像是什么符,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
外婆跪了下来,开始用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古老而低沉的语调念诵起来。那不是普通话,也不是我们当地的方言,音节古怪,节奏忽快忽慢,像咒语,又像哀歌。她的身体随着念诵微微摇晃,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虔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