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一个大圆代表大地,上面画了几个箭头,从北往南指。
“冬天的时候,北边那个地方特别冷。冷到什么程度呢?冷到空气都冻得往下沉。沉到地面上,堆得满满的,跟水漫出来一样,往南边流。”
他指着那几个箭头:“这股冷空气一路往南走,走到咱们这儿,就成了北风。有时候来得猛,就是寒潮。一夜之间能降温十几度,河面都能结冰。”
张文远盯着那张图,眼睛越瞪越大。
萧战继续说:“你记的那些北风天,大多数是从北边来的冷空气。这种风有个特点——干,冷。刮起来脸上跟刀割似的,皮肤开裂,嘴唇起皮。你记的‘北风三级,天气干燥’,对不对?”
张文远低头翻自己的记录本,翻了好几页,声音都有点变了:“国公爷,您怎么知道?学生确实记了‘干燥’两个字。您……您看过学生的记录?”
萧战说:“没看过。但我能猜到。因为北边来的风,就是干的、冷的。这是规律。不是风伯吹口气就有的,是北边那块地方太冷,冷空气往南跑,跑到咱们这儿,就成了北风。”
张文远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没发现。他盯着萧战画的那张图,一动不动,嘴微微张着。
“国公爷,”他的声音有点干涩,“您说的这些……学生从来没听过。您是怎么知道的?”
萧战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继续往下说。
他在纸上又画了一张图。这回箭头是从南往北指,从海面上指向陆地。
“到了夏天,情况反过来。南边的海面上,太阳晒得厉害,海水热了,水汽往上升。升到天上变成云,云被风吹着往北走。走到咱们这儿,就是南风。”
张文远说:“南风……学生记过。南风天潮湿,衣裳晾不干,墙上的砖都能渗出水来。”
萧战点头:“对。南风从海上来,带着水汽。所以南风天潮湿,容易下雨。”
他在图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从东南方向画过来,一条从西南方向画过来。
“南风有两支。一支从东南方向来,从太平洋上吹过来,走的是海路,水汽足。这支风影响的地方最大,从咱们京城一直往西,整个东部地区都归它管。另一支从西南方向来,从印度洋上吹过来,走的是陆路,但翻山越岭的,主要影响西南那边。”
张文远掏出本子,飞快地记。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平时那手漂亮的蝇头小楷完全没法比。
“这两支风,是咱们大夏下雨的命根子。”萧战的声音沉下来,“春天的时候,南风从南边往北推,雨也跟着往北走。先是南方下雨,然后推到长江一带,再推到黄河一带,最后推到咱们京城这边。到了秋天,北风来了,把雨又往南推回去。”
他看着张文远:“你记不记得,今年第一场春雨是什么时候下的?”
张文远翻了翻记录本:“二月十八。下了一天一夜,雨不大,毛毛雨。”
萧战说:“对。二月十八。那是南风头一回推到京城。以后每年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前后差不了几天。”
张文远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着萧战,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国公爷,您……您连这个都能算出来?”
萧战笑了:“不是算出来的。是规律。几百年、几千年都是这个规律。只不过以前没人记,没人总结,所以大家觉得老天爷的脾气摸不准。其实老天爷的脾气,比人的脾气好摸多了。人有心思,会藏着掖着。老天爷不会,该刮风刮风,该下雨下雨。你记够了数据,就能摸出它的规律来。”
张文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凝了老半天,慢慢胀大,最后“啪”地掉在纸上,洇成一个小黑点。他没发现。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老天爷的脾气,比人的脾气好摸多了。
他想起这三个月,每天天不亮爬起来,站在高地上吹风。有时候风大,吹得他站都站不稳,他抱着木桩子硬扛。有时候下雨,他淋成落汤鸡,蹲在棚子里等雨停,雨一停就冲出去看云。有时候起雾,什么都看不见,他就站在雾里等,等到雾散,记下雾散了多久。
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他以为自己在开天辟地。
原来不是。
原来这些东西,萧国公早就知道。不但知道,还知道得比他多一万倍。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个月,像个小丑。
张文远站起来,朝萧战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差点碰到膝盖:“国公爷,学生……学生不知道这些。学生这三个月,做的都是无用功。学生惭愧。”
萧战愣住了,赶紧站起来扶他:“你干什么?起来起来。”
张文远不肯起来:“国公爷既然早就知道这些规律,为什么不早告诉学生?学生就不用花三个月去记那些没用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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