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他娘这几日总觉得浑身不对劲。
具体哪儿不对劲,她也说不上来。就是走在大街上,总有人盯着她看。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婶非要塞给她两根葱,说“不要钱不要钱,您拿着吃”。连隔壁那条见人就叫的土狗,看见她都摇尾巴。
“他爹,你说这些人咋回事?”铁蛋娘一边剥葱一边嘀咕。
老铁匠蹲在院子里打铁,当当当,当当当:“管他呢,爱看就看呗。”
铁蛋娘说:“不是,我是说……他们看我的眼神,跟看猴似的。”
老铁匠抬起头:“看猴?你长得像猴?”
铁蛋娘瞪他一眼:“你才像猴!”
正说着,院门被人拍得啪啪响。
“铁蛋娘!铁蛋娘在家吗?”
铁蛋娘打开门,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全是街坊邻居,为首的胖婶子手里还拎着一只老母鸡。
“这……这是干啥?”铁蛋娘愣住了。
胖婶子把老母鸡往她手里塞:“铁蛋娘,你家铁蛋呢?在家没?”
铁蛋娘说:“不在啊,在科学院呢。”
胖婶子一拍大腿:“哎呀,那可惜了!我还想亲眼看看呢!”
铁蛋娘更懵了:“看啥?”
胖婶子瞪大眼睛:“你不知道?”
铁蛋娘摇头。
胖婶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抖得哗哗响:“你看看!你家铁蛋上报纸了!”
铁蛋娘接过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个字不认识。
老铁匠凑过来,也不认识。
胖婶子急了,指着报纸上的字念道:“飞天将军铁蛋,率热气球大队,炸平土人山寨……”
她念完,盯着铁蛋娘:“你儿子,飞天将军!在天上飞的那种!”
铁蛋娘手里的老母鸡扑棱一声飞了。
老铁匠手里的锤子咣当掉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半天没说话。
胖婶子还在那儿叨叨:“你们不知道吧?上次城南那谁家遇见神仙,一个大篮子飘下来,里头站着个人,戴着仙物,说了句‘借过’——那人就是你儿子!”
铁蛋娘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老铁匠嘴张得能塞进鸡蛋:“那……那个神仙,是铁蛋?”
胖婶子说:“对!就是他!”
院子里炸了锅。
“铁蛋是神仙?”
“不是神仙,是飞天将军!”
“那不还是神仙吗?”
“我的天,我从小看着铁蛋长大的,他咋就成神仙了呢?”
铁蛋娘扶着门框,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
老铁匠问:“怪不得啥?”
铁蛋娘说:“怪不得他那天回来,问俺‘娘,您拜的神仙长啥样’。俺说没见着,他说没见着就好……”
老铁匠愣了愣,然后忽然笑了。
笑得很畅快。
“这小子,”他说,“连他娘都瞒着。”
铁蛋娘眼眶红了:“他那是……怕吓着咱们。”
她擦擦眼睛,忽然转身往外走。
老铁匠喊:“你去哪儿?”
铁蛋娘头也不回:“去菜市场!买肉!我儿子是将军了,我得给他做好吃的!”
胖婶子拎着那只乱飞的老母鸡追上去:“哎哎哎,这鸡你拿着!我专门给你带的!”
老铁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群人闹哄哄地走远,忽然蹲下来,捡起地上的锤子。
他摸着锤子柄,喃喃道:“铁蛋……好小子……”
隔壁的土狗冲他摇尾巴。
老铁匠说:“你也知道了?”
土狗汪汪叫了两声。
老铁匠笑了。
城南有条小巷,窄得只能过两个人。巷子深处有三间破瓦房,墙皮掉了好几块,露着里面的土坯。院子里堆着些破烂桌椅,落了厚厚一层灰。
这就是赵明远的家。
赵老秀才今儿个本应该在私塾上课的。
他在这条街上的私塾教了二十年书,从早站到晚,一个月挣二两银子。学生们换了一茬又一茬,他还是那个穷秀才,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揣着几本翻烂了的四书五经。
今儿个上午,他正带着学生念《论语》,隔壁茶楼里传来读报人的声音。
这年头京城多了个新鲜玩意儿——读报人。拿着《京都杂谈》站在茶楼门口,扯着嗓子念给那些不识字的人听,念完了收几个铜板。
赵老秀才原本没在意。读报人天天念,不是哪家老爷升官了,就是哪家小姐出嫁了,跟他没关系。
可今天不太一样。
“……迫击炮者,乃科学院赵明远所造!此炮专克山地,一发可毙敌数人……”
赵老秀才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赵明远?
他儿子?
他站在窗边听了半天,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是他儿子。
那个当初被他骂了三天三夜,说他“不务正业”“自甘堕落”“放着科举不走非要去学奇技淫巧”的儿子。
现在上了报纸了。
赵老秀才当机立断,跟东家请了一天假。
东家斜眼看他:“赵秀才,你二十年没请过假,今儿个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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