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邦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面前摊开的账本散发着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窗外雨声淅沥，这座被日军占领的城市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钟邦仔细翻看着账本上的每一笔记录，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移动。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三个通宵研究这些账目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桌上的浓茶早已凉透，但他浑然不觉。多年查案的直觉告诉他，这些看似平常的数字背后，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操！"钟邦猛地捶了下桌子，账本应声跳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那些账目的数字，这些账目记录表面看来平平无奇，墨迹深浅不一的数字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拿起红笔，在纸上划出几个关键数字："三月初七，十二箱；三月十五，八箱；四月十二，二十箱..."这些数字看似随机，但细看之下，每次物资输送的时间点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海关的严查期，数量也总是控制在刚好不引起注意的范围内。
"阿邦，你又在发什么疯？"
方图提着一袋早餐推门而入，油条和豆浆的香味瞬间充满房间。他看了眼满桌的文件和烟灰缸，无奈地摇头："余大海的案子都结案半个月了，你还在这折腾什么？这大清早的，整栋楼就你这里亮着灯。"
钟邦把账本推到方图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条记录上："老方，你仔细看看这里。三月初七，杨飞云经手十二箱物资到日本松本商社。一个风水先生，哪来这么多生意往来？这不合常理。"
方图不以为然地咬了口油条，嚼得啧啧作响："人家是余大海生前请的顾问，帮忙牵线搭桥不是很正常吗？再说了，现在又没人报案指控杨飞云，你在这较什么真？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倒了杯豆浆推到钟邦面前："喝点热的吧，你看你眼睛都熬得通红，再这样下去身体要垮了。"
"正常？"钟邦冷笑一声，哗啦啦地翻开账本的其他页面，"你自己看看，杨飞云经手了对日物资输送整整十七次。每次都在敏感时间点，数量也蹊跷得很。你再看看这些医用酒精、纱布、铜线的具体数量，远远超出了正常商业往来的范畴。"
他突然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急促而坚决："我要带他回来问话。"
"你疯了？"方图赶紧拦住他，连手里的油条都掉在了地上，"杨飞云现在跟李爵士走得那么近，动他就等于捅马蜂窝！李爵士在港英政府里有多少关系网，你又不是不知道。"
钟邦已经抓起桌上的手铐和衣服："正因为这样才更要查个明白。如果连我们警察都畏首畏尾，这香江还有王法可言吗？"
上午十点，半岛酒店的"翡翠厅"法式餐厅里，悠扬的小提琴声在装潢奢华的大厅内流淌。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杨飞云正坐在靠窗的最佳位置，优雅地切着五分熟的牛排，对面坐着钱大钟。
"杨先生，打扰了。"
钟邦带着两名警员径直走到桌前，警靴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突兀的声响，顿时引来周围食客侧目。
杨飞云不慌不忙地放下刀叉，拿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动作优雅得仿佛在表演："钟警官，真是巧遇。要不要一起用餐？这里的法式鹅肝确实做得不错。"他的声音温和从容，却让整个餐厅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张桌子上。
钟邦亮出随身携带的账本，封皮已经有些磨损："有些记录需要杨先生解释清楚，请跟我们回警局配合调查。"
钱大钟立即警觉地站起身，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小刀。但在杨飞云一个微妙的眼神示意下，他立刻停住了脚步。"配合警方工作是每个市民应尽的义务。"杨飞云起身整理了一下定制西装的衣领，"不过钟警官，在这种场合，是否应该注意一下方式方法？毕竟这关系到香江警方的形象。"
回到警局审讯室，老旧的电扇在头顶吱呀作响，搅动着闷热的空气。钟邦把账本摊开在杨飞云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三月份的那页记录上。
"三月份经你手送出的医用酒精数量，是香江所有医院同期用量的三倍。杨先生一个风水顾问，对此作何解释？"
杨飞云慢条斯理地翻着账本，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钟警官，我仅仅是为余老板择选吉日吉时罢了。至于货物的具体内容和数量，从来不是我应该过问的范畴。"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无论钟邦如何变换角度追问，杨飞云总是能用最轻描淡写的方式将问题化解。最让钟邦感到恼火的是，即便是在警局这样压抑的环境下，杨飞云依然保持着之前在餐厅里的那份优雅从容，连坐姿都没有丝毫改变。
"四月十二日这笔异常交易，你作何解释？"钟邦突然发问，紧紧盯着杨飞云的眼睛。
杨飞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即恢复如常："那日余老板说要出货，我就给了些建议。具体细节，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杨飞云始终应对自如。每当问到关键处，他不是推说记不清，就是把责任推给已故的余大海。更让钟邦恼火的是，杨飞云甚至连律师都不请，就靠着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让他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探长柯荣怒气冲冲地闯进来，脸色铁青："钟邦！你他马的长本事了啊？无凭无据就敢去半岛酒店抓人？李爵士的秘书刚打来电话，说我们警局在贵宾面前丢尽了脸面！"
柯荣的骂声在整个警局走廊里回荡，其他办公室的同事都探头张望："余大海的案子已经结了！现在上面要求稳定，你非要捅这个马蜂窝是不是？"
钟邦还想争辩，柯荣直接指着鼻子骂："再骚扰到李爵士的朋友，你就给老子守水库去！现在，立刻，滚蛋！"
深夜警局里只剩下钟邦一人。他独自对着那本泛黄的账本发呆。
"操！"他猛地站起，又颓然坐下。柯荣的警告言犹在耳。账本被狠狠摔在桌上，扬起一片灰尘。他知道自己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却因为上层的压力无法继续追查。这种无力感让他几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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