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抱歉。”
侍者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精神已经比刚才好太多了，它清清嗓子，郑重其事问：“您刚才说，这是曦日金轮？”
沈槐序点点头。
侍者的神色骤然古怪起来，它走近花盆，蹲下来，仔仔细细地看。
从花盆到茎秆，从茎秆到叶片，从叶片到根系。
虽然根系埋在土里看不见，但侍者的目光像是能穿透土壤似的，在那上面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而后，侍者伸出手，像沈槐序之前做的那样，轻轻碰了碰向日葵的花瓣。
向日葵的花盘转了转，光芒闪了两下。
它对侍者不是很感兴趣，但对方都和它打招呼了，它也不太好意思不回应对方。
这个反应明明很普通，侍者的手却僵住了。
“怎么了？”
沈槐序对自家小向日葵保持着时时刻刻的关注！
侍者的声音有些飘忽，就像是发现了一个难以置信，却不能不相信的东西一样：“它、它认得我。”
沈槐序：“？”
说什么呢？
她家向日葵一直都认识她啊！
侍者吞了下唾沫，连忙解释道：“向日葵这种植物是没有脑子的！”
这话听着好像不是很友好呢。
侍者指着向日葵，手指微微发抖：“它们是植物，大人，植物！它身上没有任何的血肉，无法记住太多的东西，只能认识您这个每日为它浇水，喂养它的人。”
“再多的，它就记不住了！而且我没记错的话，上次我来的时候，它还不认得我。可这一次，它认得我了！”
沈槐序沉默片刻，盯着向日葵看了几眼，心里想的是：“不愧是她养的，就是聪明”，嘴上却问：“这能说明什么？”
侍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明它一直在成长，一直在进化，一直在醒来。”
沈槐序皱了皱眉。“醒来？”
侍者站起身，转向沈槐序，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大人，有些东西不是活着或死了那么简单的。它们处于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活着，但睡着了。醒着，但不知道自己是谁。”
“曦日金轮就是这样的存在。它们是原住民，在黑雾世界的远古时代曾经存在过，传说中在几万颗向日葵之中才能出现一只。”
“曦日金轮在还未彻底苏醒时就拥有其他向日葵没有的能力，在彻底苏醒后，更是会觉醒唯有曦日金轮才拥有的特殊祝福！”
侍者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了。
它看着沈槐序，眼神里多了一丝沈槐序读不懂的东西。
“大人，您知道曦日金轮在远古时代是为谁服务的吗？”
沈槐序摇了摇头。
“命星。”
侍者吐出这两个字，又说：
“但当时的命星与如今的命星全然不同。当时的命星几乎都能登上神位，获得领土，成为一方主宰。曦日金轮会为他们照亮前路，会为他们带来幸运，会替他们承受那些来自规则层面的恶意。”
“命星与曦日金轮之间也不是主仆关系，而是共生关系。”
“命星给曦日金轮提供成长所需的命星气息，曦日金轮用祝福回馈命星。”
“彼此依赖，彼此成就，缺一不可。”
“后来，命星成为了旧神，已经掌控了绝对的力量。它们不需要曦日金轮了。”
“这个世界黑雾弥漫，但它们不需要被照亮了，因为它们的眼睛比曦日金轮看得更远。多了它们也不需要幸运了，因为它们的力量足以碾压一切不确定性。它们更不需要有人替它们承受规则层面的恶意，因为它们自己就是规则的制定者。”
“曦日金轮从共生者变成了累赘，从伙伴变成了旧时代的遗物，甚至因为曦日金轮的存在，会有源源不断的新神诞生，它们接受不了！”
沈槐序大概能明白为什么。
自负者永远大方承认，自己能走到这一步，是因为有东西在它的身后支持它。
旧神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它们能成为旧神，不是因为它们自己有多强，而是因为曦日金轮在它们身后默默撑了数百年。
要是没有曦日金轮，它们中的大部分，早在成为半神的路上就陨落了。
沈槐序看向自己的向日葵，它是那样的信任她，对上她的视线都要在心里念叨两句对沈槐序的喜爱。
其他的曦日金轮也是这般吗？也是如此信任着那些旧神吗？
沈槐序不知道答案，但她猜，肯定是的。
可那些命星呢？它们亲手毁掉了相信它们的曦日金轮！
侍者点了点向日葵的叶子，看着它发出耀眼的光芒回应它，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它还有一个名字，那就是万种之王。”
“向日葵没有脑子，但拥有本能。”
“当它们见到这位王者时，会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永远向着太阳的花盘挪过去，朝拜这位王者。”
万种之王？
沈槐序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忽然意识到自己所在的是黑雾世界。
在这个雾气弥漫，只有少数几处可以看到太阳的世界里，光芒本就是最稀缺的资源。
沈槐序平复着心绪，让自己的脑子尽量冷静下来，她问：“既然曦日金轮有如此强大的能力，那…它们怎么会容许我获得它呢？”
这个“它们”没头没尾，可侍者却能理解沈槐序在说什么。
“因为它们不知道。”
侍者笑了，那是一种被压迫者终于窥见了一丝裂缝时，带着苦涩又带着希望的笑。
“大人，您觉得旧神是什么？全知全能的？无所不在的？洞悉一切的？”
沈槐序没有回答。
“不是的。”侍者摇头，“旧神只是活得久、力量大、爪子伸得长的生物。”
“大人，您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真的会注意一个刚从第一轮筛选里面出来的人类吗？”
“它们不会。”
“在它们眼里，您和这株被误标为辉光向日葵的曦日金轮一样，都是可以被忽略的尘埃。”
“它们不关注尘埃获得了什么、失去了什么、正在成为什么，除非尘埃慢慢变成沙砾，沙砾变成石块，石块变成它们无法忽视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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