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搁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白气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温柔的烟。
她走进来,步子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走到他面前,停下,低头看他。
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深井,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怜悯,没有鄙夷,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他很陌生的东西。
平静。
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她把托盘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碗是青花瓷的,面是清汤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嫩滑,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会流出来。葱花切得细细的,撒在汤面上,翠绿翠绿的。
“吃吧。”她说。
声音很淡,没有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看着她。
她没再说第二句话,也没看他,转身就往回走。白色的衣角在门槛边一闪,像一只翩跹的蝶。
他叫住她。
声音因为久跪而有些嘶哑。
“你叫什么?”
她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背影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单薄。
“林观潮。”她说。
门在她身后合上。
祠堂里重新陷入寂静。
他低头看着那碗面。
热气还在往上冒,带着葱花和香油的味道,钻进他鼻腔里。
他跪得太久,腿已经麻了,站不起来,就那样挪动膝盖,一点一点蹭到碗边,端起碗,也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
面是手擀的,很劲道。汤很鲜,应该是用鸡汤吊的。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溏心流出来,混着汤汁,香得他几乎要把舌头吞下去。
他端着碗,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碗底还剩几根面条,他用手指拈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舍不得咽。
那是他五岁的人生里,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面。
很多年以后,黎朔站在特种部队的食堂里,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狼吞虎咽地吃着大锅饭,忽然想起那个寒冷的下午,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和那个穿着白衣裳、背影单薄的女孩。
他才明白——
那不是面。
那是他第一次被看见。
被一个人,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认真地、平等地看见。
不是黎家的小九,不是庶出的野种,不是祠堂里罚跪的可怜虫。
只是他。
黎朔。
一个五岁的、饿着肚子的、膝盖很疼的孩子。
-
黎朔十岁那年,林观潮十八岁。
五年时间,足够一个女孩长成少女,也足够一个男孩开始懂得世态炎凉。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白衣少女了。
老爷子送她去英国读书,读的是最好的商学院,三年拿了两个学位回来。回来时能看三门外文财报,能在董事会上一句话噎住那些轻视她的老臣,能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得节节败退。
她在黎氏没有名分——既不是黎家的血脉,也没有正式的职务。
但所有人都知道,老爷子把她当继承人培养。没有血缘的继承人,这在黎家近百年的历史上,是头一遭。
黎家炸了锅。
祠堂里开了三天的会,烟熏火燎,吵得能把屋顶掀翻。
三房跳得最高。
三房大爷黎正德,是老爷子亲弟弟的儿子,在黎氏分管地产,这些年捞了不少油水,早就把自己当成了下一任家主。
他拍着桌子,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外姓人掌家?祖宗规矩不许!黎氏百年基业,难道要拱手送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丫头?”
二房不说话,但背地里已经联络了几家姻亲,准备联名上书,逼老爷子收回成命。
二房的老太太是前清翰林的孙女,最重血统,私下里跟儿孙说:“咱们黎家的产业,怎么能让一个外姓丫头染指?她爷爷救过老爷子的命,咱们报恩归报恩,可不能把家业都赔进去。”
只有老爷子稳坐钓鱼台。
他拄着拐杖,坐在祠堂正中的太师椅上,眼皮耷拉着,像在打盹。等底下人吵够了,吵累了,他才慢慢抬起眼皮,看向站在议事厅中央的那个女孩。
她今天穿了一身黛青色的西装裙,剪裁合体,衬得身段玲珑有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眉眼描得精致,但眼神还是那种平静的、不起波澜的黑。
“观潮,”老爷子开口,声音不高,但祠堂里立刻安静下来,“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有审视,有轻蔑,有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像祠堂门外那棵百年银杏,任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规矩是人定的。”她说。
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顿了顿。
“我也可以是那个定规矩的人。”
祠堂里一片死寂。
三房大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她,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二房的老太太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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