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08年9月25日，一个被秋雨和寒意笼罩的下午。
从那一刻起，陈万驰仿佛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了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战斗。
他直接驱车冲到那片已然封顶、却被各种流言笼罩的“观澜汇”工地。
项目部的人看到他冒雨赶来，满身湿气，脸色铁青，都吓了一跳。
他谁也没理会，径直走向临时搭建的档案板房，从最角落、积满灰尘的地方，亲手拖出十几只沉重的、包着角铁的大号铁皮箱。
箱子上用油漆模糊地写着年份和项目名称。
“陈总，这些是……”项目会计试图解释。
陈万驰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动作，只是闷声说：“我知道是什么。”
他一把一把地将这些箱子搬上自己的越野车后座和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连副驾驶位都堆了两摞。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他也浑然不觉。
然后，他载着这沉甸甸的、承载了观澜二十年风雨历程的原始证据，在绵绵秋雨中，一路开向了位于东城区正义路的市纪委接待处。
接待他的一位三十岁出头的纪检干部，戴着细框眼镜，态度客气而谨慎：“陈万驰同志，您这是……”
陈万驰站在堆满了陈旧铁皮箱、显得有些逼仄的接待室里，指着身后这座小山，声音因疲惫和激动而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是陈万驰，观澜集团的创始合伙人。你们正在调查的林观潮，是我的合伙人。这些，”
他拍了拍手边最近的一只箱子，打开箱盖，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纸张已然泛黄的账册和凭证，“是从1989年8月观澜成立，接的第一单房屋租赁中介业务开始，到今年8月份，所有经过我手签字确认的财务往来原始记录。”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做封面的账本，翻开，手指点着上面用蓝色钢笔工整书写、略显褪色的字迹：
“1989年8月15日，观澜房屋中介促成第一笔业务，帮客户租下海淀区一套两居室，年租金1.2万元，我们收中介费1800元。
这是房东签字的租赁合同复印件，这是客户委托书，这是我们在银行入账的原始凭证。”
他又拿起第二本，纸张更黄一些：
“1992年3月，我们参与槐园一期地块的公开拍卖，缴纳50万保证金。
这笔钱的来源，是公司前三年所有的经营积累，加上我从农村信用社贷的第一笔款。
这是拍卖会的成交确认书，这是信用社的贷款合同和我的个人担保函，这是银行的转账底单。”
第三本，纸张新了一些，里面夹着各种招标文件：
“1995年6月，槐园一期主体施工公开招标，最后中标的是北京建工三公司。
这是当时七家投标单位的全套资质文件和我们内部的评审记录，过程完全公开透明。我们和建工的合作一直持续到现在，每一笔工程款的支付，这里都有对应的合同、进度验收单和发票。”
他就这样，一本一本地翻开，一页一页地指认，一项一项地解释。
从1998年投资华讯网的尽调报告、投资协议，到2002年非典期间给全体员工发放防疫补贴的签收清单，再到2005年向希望工程捐款200万元的协议和收款证明……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急促，渐渐变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种沉浸其中的追忆。
他不再看对面纪检干部的表情，只是专注地、近乎固执地，将那些浸透了二十年汗水、心血、甚至泪水的数字、签名、公章，摊开在冰冷的办公桌上。
这不仅仅是账本，这是观澜的历史，是他和林观潮二十年并肩走过的、每一个脚印的原始烙印。
“2008年8月8日晚上，奥运会开幕，”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异样，“我们公司在观澜大厦顶楼餐厅搞了个小型庆祝会。”
他翻出一张薄薄的、机打的发票，“那天我……不小心摔了个酒杯，赔了餐厅80块钱。发票在这里。”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位年轻的纪检干部。
此刻的他，眼眶深陷，布满骇人的红血丝，嘴唇因为干涸而裂开细小的口子，下巴上是三天未刮、肆意滋生的青黑色胡茬，身上的衬衫皱巴巴的，沾着不知在哪蹭上的灰渍，整个人憔悴不堪。
然而，他的背脊却挺得异乎寻常的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雨却绝不弯折的老松。
“查。”他说。这个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二十年岁月的全部重量。“请你们随便查。这里的每一分钱来龙去脉，每一张票据真伪，每一个签名笔迹——我们都经得起最严格的检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林观潮，经得起查。”
“观澜集团，经得起查。”
“我陈万驰——”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也经得起查！”
他不懂什么高深的金融知识，也说不出漂亮的法律条文，但他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彻夜不眠的守护和坦荡如砥的账目，扞卫着他和她一手创立的事业的清白。
接待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年轻的纪检干部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跨越了二十个年头的账册凭证，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目光如炬、浑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坦荡与执拗的男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那本1989年的账册，动作带着一种审慎的尊重。
“陈万驰同志，”他开口，语气严肃而正式，“您提供的这些材料，非常详实。我们会依法依规，进行认真、细致的核查。”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请您相信组织，我们一定会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公正处理此事。”
陈万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开始默默地将那十几只铁皮箱一一合上，重新摞好。
当他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手时，脚步又停住了，他没有回头，背对着里面说道：
“还有一件事。那封匿名信里提到的那个所谓‘经手人’，刘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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