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层的小会议室布置得十分简洁。
一面白墙,一张深色的长方形会议桌,周围摆放着六把黑色的皮质座椅。
窗户朝东,下午三四点钟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而温暖的光带,随着时间推移在缓缓移动。
黎朔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个军绿色的旧帆布包就随意地放在他脚边的地毯上。
他并没有像大多数初次到访的客人那样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半侧着身子,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椅背边缘,目光专注地盯着对面的林观潮。
林观潮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她的面前摊开着一份大约十来页的打印文件。这就是黎朔带来的那份“门户网站创业计划书”。
白色的封面上,用黑色签字笔清晰地写着标题:《华讯网——中文互联网信息服务平台商业计划书》,字体清秀而不失力度。
她阅读的速度很慢,偶尔翻到某一页,会停下来,目光在那几行关键的描述或数据上停留很久,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边缘轻轻敲点着。
陈万驰推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在门边停顿了两秒钟,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林观潮沉静的侧脸,然后,如同实质般,落在了对面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几乎就在陈万驰目光投过来的同一瞬间,黎朔也若有所觉地转回了头。
四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陈万驰看人,有他自己一套独特的方式,这是在多年底层摸爬滚打和商场历练中形成的习惯。
他的打量是缓慢的、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的、不动声色却极具穿透力的。
他习惯先看对方的鞋——这是早年混迹工地养成的下意识反应,鞋底的磨损程度、鞋面的清洁状况,往往能透露出一个人是脚踏实地干活,还是只会夸夸其谈。
接着是手,观察指节的粗细、虎口是否有老茧、指甲缝是否干净、边缘是否整齐。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看眼睛,那里往往藏不住最真实的东西。
黎朔的脚上是黑色运动鞋,看不出牌子,但无疑质量不错。
他的手看起来纤细而骨节分明,不像是干过重体力活的样子,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甲缝干净。
他的眼睛——陈万驰在那双年轻、清澈且充满锐气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很少在如此年轻人身上看到的东西。
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不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浮躁,甚至不是面对前辈时通常会有的、或掩饰或流露的紧张。
是笃定。
一种深植于内心的、近乎本能的笃定。
这种笃定,陈万驰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过。林观潮算一个。
而他自己,也是直到最近这几年,历经风雨、站稳脚跟后,才勉强修炼出几分。
“陈万驰。”他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没有伸手,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黎朔。”年轻人也站了起来,同样点了点头,动作自然,不卑不亢。
两人重新落座,隔着那张宽大的深色会议桌,直线距离大约四米。
黎朔的“演讲”开始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PPT辅助——在那个年代,PPT在中国还远未普及到商业演示的层面。
他只是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几页手写的提纲,纸张有些皱,摊在桌面上,然后便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既不是那种充满激情、极具煽动性的创业演说,也不是那种谨慎保守、堆满数据和图表的路演汇报。
他更像是在向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描述自己最近痴迷的一个全新发现,语气自然而热切,思路清晰,偶尔会停下来思考片刻,组织更精准的语言。
偶尔,他会用手势比划着,试图描绘出那些尚未落地、却已在他脑海中成型的宏伟蓝图。
他说门户网站,说互联网将如何从根本上改变信息传播、人际交往、商业运作乃至社会结构的模式。
他说这不仅仅是技术的迭代升级,而是一场彻底的颠覆。
他说信息将不再被少数机构或阶层垄断,每个人都将成为信息的发布者和获取者,都能找到自己需要的知识、服务、机会。
他说这场变革将重塑社会结构、权力分配方式,甚至改变人类的认知模式。
当他说到“流量”这个对当时绝大多数传统行业人士都还十分陌生的词汇时,陈万驰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紧了一些。
“流量能当饭吃?”他出声打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水面,清晰可闻,带着一种源自实业经验的、直接的质疑。
黎朔的讲述应声而停,他转向陈万驰。
那一瞬间,陈万驰在那个年轻人脸上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表情。
不是被冒犯的恼怒,不是急于辩解的激动,也不是被轻视的愤懑。
那更像是一种……掺杂着些许理解、甚至近乎悲悯的笑意。仿佛一个已经坐上高速列车的人,在看着一个还执着于询问“这铁家伙有没有我的马车稳当”的、留在旧时代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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