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傍晚。暮色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迅速在城市的天际线晕染开来。
林观潮还在办公室里,对着灯光,最后一遍核对着财务部送来的一摞需要年前签字确认的报表数字。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年的气息越来越浓。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号码,手指在接听键上微微停顿了一瞬,还是按了下去。
“林总,晚上好。好久不见,希望没有打扰你准备过年。”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润、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热络的男声,语气把握得极有分寸。
是牧隋。
过去的几年里,牧隋与观澜地产的交集,细算下来并不算少。
在槐园一期开发最艰难、资金链几乎断裂的关头,他通过私人关系,帮助协调了一笔来自某家城市商业银行的短期流动贷款,虽然数额不大,但在当时堪称雪中送炭。
在二期项目进行土地评估和前期规划对接时,他也通过他的人脉网络,提供了一些颇具价值的信息和引荐。
林观潮心里很清楚,牧隋释放的这些善意,绝不仅仅源于他对“本地有潜力企业”的简单扶持。
但她始终保持着一种得体的、若有若无的距离。礼貌,感激,但从不越界。
“牧先生客气了。”林观潮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情绪,“请问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像是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光滑的丝绒上,转瞬即逝。
“是这样,明天晚上——腊月二十八——我在西山那边有个小范围的年终聚会,来的都是些圈内的老朋友,其中有几位是深耕城市更新和大型片区开发领域的前辈。
他们对观澜正在推进的槐园二期项目,表现出了不小的兴趣。
我想,或许是个不错的交流机会。
不知道林总明天晚上是否方便,赏光过来坐坐?”
林观潮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钟。
大脑在飞速权衡。
二期项目确实已经到了需要引入有实力的战略合作方、共同开发的关键阶段。
牧隋提到的那几位前辈,她早有耳闻,都是在业内颇有声望和资源的人物。
如果能在正式谈判前,有这样一个非正式的、轻松的氛围下提前接触、交流一下想法,无疑对项目后续推进极为有利。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也几乎让人无法拒绝的邀请。
可是……她下意识地拉开抽屉,里面安静地躺着那两张已经取出来的、微微泛着光亮的火车票。T17次,明天下午三点,北京站开往哈尔滨。
“非常感谢牧先生的邀请。”她的声音依旧冷静,“我需要先确认一下明天的行程安排,稍后给您回电,可以吗?”
“当然,林总方便就好。”牧隋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体贴,听不出丝毫被婉拒的不悦或催促的意味。
挂断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林观潮却没有立刻放下。
她坐在逐渐被暮色笼罩的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弹。
窗外,对面居民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起温暖的光,像是夜空中次第点亮的星辰。
不知道哪家厨房飘来了炸带鱼的浓郁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油烟味,隐约还能听到电视里传来春节联欢晚会彩排的喧闹声浪。
她站起身,走到隔壁那间小小的、属于陈万驰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陈万驰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
他面前是那张老旧的三屉桌,桌上放着那座他从旧货市场淘换来、自己动手修了好几次、走时总是不太准的座钟。
此刻,钟摆正不紧不慢、固执地左右摇晃着,发出沉闷的“滴答”声,指针指向六点四十七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万驰。”她轻声唤道。
他闻声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断思绪的茫然。
“明天晚上的安排,”林观潮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可能……需要调整一下。”
陈万驰安静地听她说完牧隋的邀请,以及这个邀请背后可能蕴含的机遇。
他沉默了几秒钟,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目光微微垂了下去,落在自己那双沾了些灰尘的旧皮鞋鞋尖上。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墙角,把那个已经收拾妥当、此刻正安静立在那里的藏青色行李箱提了起来,没有发出什么声响,默默地又塞回了文件柜旁边的角落里。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
“行。”他说,声音有些发闷,“那……我明天早点去火车站,把票退了。”
林观潮看着他把箱子放好、又直起腰来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单。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机会难得”,或者“以后还有时间”,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最后,她只是向前迈了一小步,清晰地说道:“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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