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万驰没有回父母家，而是径直走向自己停放自行车的地方。那里停着他骑的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
天气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风里带着海边特有的、能穿透衣服的寒意。
他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车轮碾过碎石路，朝着县城的相反方向，也就是林观潮老家所在的小镇方向，疾驰而去。
他知道林观潮老家的地址，之前听她提过，也隐约记得大概方位，但从未去过。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离开那个令他窒息的地方，去她身边。
哪怕只是在她家门外站一会儿，感受一下她所在地方的气息，也好过在那个所谓的“家”里被冰冷的算计和恶意吞噬。
路很远，他骑得很快，汗水混着寒风，湿了又干。
穿过田野，越过河流，从充斥着海腥味和宗族喧嚷的渔村，逐渐进入小桥流水、宁静悠远的古城地界。
天色渐晚，沿途开始响起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飘荡着年夜饭的香气。这些温馨的景象，却更反衬出他内心的孤寂和仓皇。
当他终于按照模糊的记忆和路人的指引，找到那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站在那扇古旧的、带着铜环的黑漆木门前时，已是暮色四合。
门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刚刚点亮，晕开一团温暖朦胧的光。
他停好自行车，望着那紧闭的门扉，一路疾驰带来的热汗褪去，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疲惫和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惶惑。
他就这么贸然来了，什么也没带，一身风尘仆仆，会不会太唐突？她的家人会怎么看他？
犹豫再三，他还是抬起手，有些迟疑地，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里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正是林观潮。她穿着一件家常的枣红色棉袄，围着白色的围巾，乌黑的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带着些许惊讶，随即，那惊讶化为了然和一丝关切。
“万驰？”她看着他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冻得发红的脸颊和耳朵，还有身上单薄且沾着尘土的衣服，“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侧身让开，语气自然得像是在等待一个约好的客人。
陈万驰喉咙发紧，跟着她走进门。
天井里，腊梅幽香暗浮，翠竹沙沙作响。堂屋里灯火通明，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爷爷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奶奶在厨房门口张望。
看到陈万驰，两位老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都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陈万驰局促地站在天井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突然到来。
“观潮，这是……”奶奶擦着手走过来。
“爷爷奶奶，这是我说的那个在北京的合伙人，也是我的好朋友，陈万驰。他……他过来看看。”林观潮介绍道。
“哦！是小陈啊！常听观潮提起你，快进来坐，外头冷！”奶奶连忙招呼，眼神慈祥，没有丝毫审视或打量，只有对晚辈的关爱。
爷爷也放下报纸，笑呵呵地说：“来了好，来了好，正好过年，热闹！还没吃饭吧？快，加副碗筷！”
那种自然而真诚的欢迎，让陈万驰紧绷的神经和冻僵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更深的酸涩和暖意。
这里没有算计，没有冷言冷语，只有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和老人慈爱的目光。
饭菜很快摆上了桌，不算特别丰盛，但样样精致可口，充满了家的味道。
席间，爷爷奶奶问起他们在北京的工作，语气里只有关心和好奇，没有打探，没有评判。陈万驰起初还有些拘谨，话不多，只是闷头吃饭。
但两位老人态度温和，林观潮也不时自然地接过话题，气氛渐渐融洽。
饭后，陈万驰坐不住了。他看着奶奶要收拾碗筷，立刻站起来：“奶奶，我来帮您。”
不等拒绝，他已经利落地开始收拾桌子，动作又快又稳。
看到天井里堆着些过年用的杂物，他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过去整理，摆放得井井有条。
爷爷想给院里的水缸换点新水，他接过扁担和水桶，一趟趟从外面的公用水井打来清冽的井水，将水缸注得满满的，动作沉稳有力。
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默默地、实打实地干活。
修好了有点松动的窗棂，检查了堂屋的电线，甚至凭着在部队和后来干活的糙劲儿，把厨房那扇有点滞涩的旧门调整得开关顺滑。
他做起这些事来驾轻就熟，汗水从他额角渗出，他也只是随意用袖子抹一下，继续埋头做事。
爷爷奶奶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不住地对林观潮说：“小陈这孩子，实在，勤快！”
林观潮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身影。
昏黄的灯光下，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弯着，专注地摆弄着门轴，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了在生意场上的紧绷，也没有了在她面前偶尔的笨拙和敏感，此刻的他，像一个归巢的猛虎，收敛了爪牙，只展现出最本质的、守护家园的可靠与温情。
夜色渐深，远处的鞭炮声密集起来。
在这个带着天井的老宅里，温暖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陈万驰洗了手，重新坐回堂屋。奶奶端来了热腾腾的糖水鸡蛋，爷爷泡上了酽茶。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欢声笑语透过荧屏传来。
陈万驰捧着那碗甜暖的糖水，看着身边安然坐着的林观潮，听着两位老人温和的闲聊，忽然觉得，这一路骑行的寒风，老家祠堂里的冰冷眼神和诛心言语，似乎都被这屋里的灯光和暖气融化、隔离开了。
这里，才像一个真正的“年”，有温度，有关怀，有平静的相守。
他没有多说自己家的事，林观潮也没有问。
但在这一片祥和的氛围里，在彼此默契的沉默和偶尔交汇的眼神中，某种比生意伙伴和朋友更深的羁绊，在这个除夕夜，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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