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万驰没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却冲不散心头的郁结。
那些关于海南暴富的神话，和秦纵言斯文从容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搅得他心神不宁。
洗完澡出来，他只穿了件旧背心和宽松的裤子，头发还湿漉漉的。
林观潮已经泡了杯浓茶放在桌上，自己则继续看着那些文件。
那包栗子打开着，她剥了一颗，放在小碟子里。
陈万驰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烫得他舌尖发麻，却也让他更清醒了些。
他酝酿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沉：“观潮，我今天吃饭，听不少人说海南的事。”
林观潮从文件上抬起头，看向他：“海南？特区那个？”
“嗯。”陈万驰往前倾了倾身体，眼神里带着被酒精和见闻刺激出的热切，“都说那边现在是风口，地皮便宜得跟白菜似的，政策又好，只要敢干，翻倍跟玩儿一样。咱们……现在手里也算有点流动资金了，你看，要不要抽一部分，过去看看？就算不炒地皮，做点别的，机会肯定也比北京大多了。”
他把酒桌上听来的那些话，夹杂着自己的理解，一股脑地倒了出来，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仿佛眼前已经看到了巨大的利润在招手。
林观潮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等他一股气说完，才放下手里的笔，轻轻叹了口气。
“万驰，我正想找机会跟你谈这个。”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稳，“海南的事，我也听说了，也找人了解过。确实很热，但是……”
她顿了顿，从手边的一摞材料里抽出几份报纸和打印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些报道和分析。
政策是放开了，但配套和管理远没跟上。
现在涌过去的资金和人都太盲目了，地价已经被炒得很高，脱离了实际价值。很多所谓的机会，都是建立在沙滩上的楼阁，是泡沫。
咱们的资金来之不易，根基在北京也不稳，冒然把大部分资金投到一个完全不熟悉、风险不可控的地方，太冒险了。”
陈万驰看着那些印满铅字的报纸，那些复杂的图表和分析，只觉得头疼，更觉得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热情。
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湿头发：“哪有做生意不冒险的？当初咱们干这个，不也是冒险？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看人家……”
“万驰！”林观潮打断他，语气严肃起来，“这不一样。那时候我们本钱小，试错成本低。现在呢？我们手下二十几号人指着我们吃饭，刚有点起色，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不能放到一个我们根本看不清的篮子里。”
她试图用他能理解的道理说服他，“而且，我咨询过秦纵言，他也在关注这方面，他的判断和我一样，认为现在去海南炒地皮风险极高，纯属投机，不建议涉足。”
“秦纵言”三个字，像一根点燃的火柴，扔进了陈万驰本就满是酒精和烦躁情绪的心里。
所有的憋闷、自卑、嫉妒、不被理解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居高临下地瞪着林观潮，眼睛因为愤怒和酒精布满了红血丝，胸膛剧烈起伏。
“秦纵言！秦纵言！又是秦纵言！”他吼了出来，声音大得吓人，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说风险高就是风险高？他一个在学校里读死书的，他懂什么做生意？！懂什么叫机会？！”
林观潮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愣住了，随即脸色也沉了下来：“陈万驰！你讲点道理！我是在跟你分析利弊！跟他是不是秦纵言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陈万驰已经听不进去任何道理。
他只觉得她处处拿秦纵言来压他，来证明他的想法是错的，是愚蠢的。
“你就是觉得他说的都对！他上过大学，有文化，家里好，说的都是对的！我陈万驰没文化，是个泥腿子，想的都是错的，都是胆大妄为，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林观潮也站了起来，脸色发白，被他不可理喻的曲解气得声音发抖，“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我是为了公司好，为了我们好！”
“为了我们好？你就是书读多了，胆子读小了！前怕狼后怕虎！”陈万驰口不择言，将心底深处因差距而产生的自卑和恐惧，全部化作了攻击的利箭，“你看不起我的想法，觉得我蠢，配不上跟你讨论这些大事，是不是？！你就想守着北京这点小生意，跟你的秦同学讨论那些纸上谈兵的东西！”
这话说得太重，太伤人了。
林观潮看着他暴怒的、陌生的脸，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她吸了一口冷气。
所有的耐心和解释，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冰冷的失望。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
“陈万驰，如果你坚持要去海南炒地皮，那我们就分家。你拿你那份钱，自己去闯。观澜，不会冒这个险。”
分家。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万驰的头上。
他所有的怒吼、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都被这两个字砸得粉碎。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观潮，看着她脸上那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冷静。
她不是开玩笑。她是认真的。
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说出口？
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比秋夜的风冷上千百倍。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解释，想咆哮，想质问，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
最后，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受伤的困兽，一把拉开房门，冲进了外面冰冷的夜色里，将房门摔出震天动地的巨响。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林观潮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苍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桌上，那杯浓茶已经凉透，那包糖炒栗子，还散发着微弱的、甜腻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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