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1990年的秋天。
在这个季节，北京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是一种带着灰蓝调的、清透的颜色。
梧桐叶子开始泛黄，风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卷着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打着旋儿。
东直门外一家老牌鲁菜馆的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圆桌上杯盘狼藉，几个男人喝得面红耳赤，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这是陈万驰不得不参加的应酬。
桌上除了两个和他一样做“二房东”生意、规模差不多的小老板，还有几个手里攥着几处房产、算是他们上游的房主。
观澜房屋中介经过一年多的打拼，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有两个人的小门脸了。
他们在中关村和学院路附近又陆续拿下了几处房源，手下有了二十来个跑腿、看房、搞简单装修的伙计，在圈子里也算有了点小名气。
至少，现在的陈万驰能让这些手里有房的“爷”们愿意坐下来，跟他们这种“拼缝儿的”喝顿酒了。
陈万驰穿着林观潮前不久硬拉着他去裁缝店做的一身藏青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打了条暗红色的领带。
衣服是合身的，料子也不错，但穿在他身上，总像是借来的。
他能感觉到衬衫领口箍着脖子，西装袖子限制着手臂的活动，远不如他穿惯了的军便服或圆领汗衫自在。
他努力学着林观潮教他的那些餐桌礼仪，如何敬酒，如何说场面话，如何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向自己想要的合作上。
这顿饭局，谈成了两处靠近高校的民居整租，价格压得还算理想，算是不虚此行。
推杯换盏间，那些房主和小老板也对他这个“陈总”客气了几分，言语间提到“观澜”，都知道是那个做事扎实、脑子活络的年轻女老板掌舵，手下还有个挺能干的退伍兵跑外。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便散了开来，从最近的生意难做，渐渐转向了更宏大、更火热的话题——海南。
“听说了吗？老王上个礼拜带钱南下了！说是那边现在就跟捡钱一样！”一个满脸油光、手指上戴着硕大金戒指的房主喷着酒气说道。
“可不嘛！特区！政策放开了！地皮便宜得跟白送似的！只要你敢买，转手就是几倍几十倍的利！”另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小老板眼睛发亮，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咱们这在北京，跟那些单位、研究所磨破嘴皮子，才能抠唆出点租金差价，累死累活一年，顶不上人家在那边倒腾一块地一个月的！”有人附和，语气里充满了不甘和向往。
桌上顿时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描绘着海南遍地黄金的诱人图景。
哪里又批了一块地，谁谁谁又靠着内部消息发了大财，仿佛只要踏上那片热土，钞票就会自动飞进口袋。
陈万驰端着酒杯，一开始还保持着清醒和谨慎。
他本性里有股沉稳的劲儿，或者说是多年在部队和底层摸爬滚打磨练出的、对超出认知范围的“好事”本能的不信任。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海南？太远了，政策听着是好，但具体怎么回事，两眼一抹黑。
他们观澜好不容易在北京刚站稳脚跟，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冒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炒地皮？他觉得悬。
可是，架不住周围的人都在说。
那些生动的、带着暴富传奇色彩的故事，那些确凿的政策和价格数字，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的心防。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让那些谨慎的念头变得模糊，而内心深处那股不甘人后、想要更快做大做强的渴望，却越来越清晰。
是啊，在北京，他们再怎么努力，似乎总有个天花板。
而海南，听起来像是一个能让人一飞冲天的新世界。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就算不把全部身家压上去，带一部分资金去看看，探探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开始在他心里野草般疯长。
就在他心神有些动摇的时候，话题不知怎么又绕了回来。
那个戴金戒指的房主，也是他们同乡，喝得舌头都大了。
他乜斜着醉眼，拍了拍陈万驰的肩膀，嘿嘿笑道：“万驰老弟，要我说啊，你小子最有福气！守着林老板那么个才貌双全的摇钱树……嗝……还这么拼死拼活出来跟我们这些大老粗喝酒？赶紧的，加把劲，把林老板抓紧喽！这公司，这生意，不就全稳了？到时候哥哥我还得仰仗你呢！”
这话说得露骨又轻佻，桌上其他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带着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和几分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
有人甚至接话道：“就是，陈总，林老板那样的人物，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得有点危机感啊！别光知道傻干！”
陈万驰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了，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一股混杂着羞恼、愤怒和自卑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
他和林观潮的关系，是他心底最珍视也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他痛恨别人用这种轻浮的、物化的语气谈论她，更痛恨这种话里隐含的意味——仿佛他陈万驰能有今天，全是靠着“抓紧”了林观潮。
他们根本不懂，他们一起走过的路有多难，他们之间除了生意，还有更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可他又不能当场翻脸，这些都是生意上的“朋友”，甚至算是“资源”。
他只能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掉，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也压不下心头那股憋闷和恶心。
“行了行了，喝多了胡咧咧啥呢。”他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算是回应，也打断了这个话题。
之后无论别人再说什么，他都只是闷头喝酒，或者敷衍地嗯啊两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破酒局，赶紧结束。
终于熬到散场，已是深夜。
秋风吹在身上，带着沁骨的凉意，也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他谢绝了别人叫车送他的好意，说自己想走走，醒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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