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恪依旧是这游街队伍中的一员，享受着寒窗苦读换来的荣光，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已被那朵花悄然标记，指向了另一重更为幽微、也更为坚定的意义。
马队继续前行，欢呼依旧。
无人知晓这短短一瞬的插曲，除了那扇紧闭的窗后之人，和这个将一朵玉兰珍而重之佩于胸前的年轻进士。
清韵阁二楼雅间内，窗户紧闭，隔断了街上的喧嚣。
观潮并未再次推开窗户去看后续，她只是静静立在室内，听着窗外传来的、依旧热烈的声浪。
暮雨侍立在一旁，方才递花之举正是她按吩咐所为。
她看着公主沉静的侧影，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您让奴婢掷花给陆御史，可是觉得礼部章程不公，寒门进士当与世家子弟同享簪花之荣？”
观潮转过身，走到桌边，指尖拂过茶杯温热的边缘，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很轻，却清晰：“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礼部按制行事，并无大错。甲榜乙榜，确有区分，这是朝廷取士的等级，也是激励后来者的阶梯。强行抹平，反而不美。”
“那殿下您这是……”暮雨不解。
“我并非要抹平等级，也并非怜悯他无花可簪。”观潮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你看那陆恪，行止端方，目光清正，在众多或狂喜、或骄矜、或忐忑的新科进士中，如同浊水中的一股清流。他胸有丘壑，笔下能写出那般切实又锋利的策论，可见其志不在浮华虚誉。这样的人，心中自有沟壑，亦自有傲骨。胸前无花，于礼制无亏，于他心中，或许亦不甚在意。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今日游街，万民瞩目，那一点点空白，落在他自己眼中或许无妨，落在旁人眼中，落在那些心思各异、惯会察言观色的朝臣与世家眼中，便可能被解读出别样的意味——寒门子弟，终是矮了一头。这非我所愿见。我要天下人看到的，是朝廷广纳贤才的决心，是寒门亦能跃龙门的实实在在的景象，而非这些细微处无心的‘提醒’。”
暮雨恍然：“所以殿下赠花，并非赏赐，而是……补全这个‘景象’？”
“是，也不全是。”观潮轻轻摇头，唇角似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玉兰非礼部所赐名花，不涉制度。它清而不寒，香而不艳，独立早春。赠他此花，是告诉他，也是告诉可能注意到这一幕的有心人：朝廷取士，重才学，更重风骨。真正的价值，有时在体制的标签之外。他无需因出身而自觉矮人一头，亦无需因胸前无牡丹而失却光彩。自有能识玉兰者。”
她不再多言，端起微凉的茶，浅啜一口。
窗外，游街的马队已然远去，喧哗声渐歇，但盛京今日的这场狂欢，以及那朵悄然改变了一个年轻寒士心境、或许也将悄然改变某些人目光的月白玉兰，其涟漪，才刚刚开始荡漾开去。
而那个胸佩玉兰、目光沉静前行的身影，也随着马队，烙印在了许多盛京百姓的记忆之中，成为了这第一届科举盛事中，一个带着些许独特传说色彩的画面。
-
盛宴终有散时。
随后，新科进士们开始根据成绩名次和个人情况，被陆续授予官职。
陆恪被分配到了都察院，担任最低一级的监察御史。
此职品级虽低，权责却不轻，负责风闻奏事，纠劾百官，因此，正需要他这样刚直敢言、无甚根基牵扯、不怕得罪人的寒门子弟。
陆恪对这个职位同样满意。
赴任前一日，陆恪意外地收到了一份来自宫中的赐礼——一套品质上乘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以及一件厚实暖和、以雨过天青色锦缎为面、内里絮着柔软丝棉的披风。
附着的洒金笺纸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清隽逸秀、风骨内含的小字：“御史职责，风霜严峻；望自珍摄，勿染尘疾。初心如磐，勿忘勿失；前程漫漫，砥砺前行。”
那字迹，陆恪觉得有些眼熟，他在翰林馆参与编纂新学典籍时，曾见过类似笔迹的批注。
他双手捧着那件触手生温的披风，指尖拂过光滑微凉的锦缎表面，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细密均匀的针脚和厚实柔软的填充物所带来的踏实暖意。
他在驿站的陋室中站立了许久，窗外是京城的万家灯火。
然后，他再次转向皇宫的方向，整理衣冠，极其郑重地、深深地揖了下去。
这一次，他所敬的，已不仅仅是皇权的威严，更是那份超越身份的知遇之恩，那份对他赤子“初心”的深切期许与保护，以及那个立于云端、却依然能看见尘埃、并愿意给予尘埃尊重与关怀的，高贵而孤独的身影。
春风年复一年，拂过盛京的城墙街巷，吹绿了垂柳的柔梢，吹红了桃树的枝头。
贡院外那些曾绚烂绽放的杏花早已凋谢零落，但枝桠间，却悄然结出了青涩而坚硬的果实。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皇城根下，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有不知名的、顽强的野草，正奋力顶开沉重的泥土，探出嫩绿的新芽，迎向阳光。
科举取士，如同在这片古老而深厚的土地上，奋力凿开了一道新的泉眼。
清澈的、带着勃勃生机与希望的泉水开始汩汩涌出，初始或许细微，却势头坚定，无可阻挡地开始冲刷、浸润着旧日板结的沟壑与森严的壁垒，默默滋养着那些曾经因干涸而荒芜的角落。
一个属于寒门庶族、凭借才学改变命运的时代，伴随着这渐暖的、不可逆转的春风，悄然而坚定地，拉开了它厚重的帷幕。
而陆恪，正是这新辟泉眼中，被时代浪潮涌上的第一朵水花。
他的征途，方才启程；帝国的命脉，也因这无数新鲜血液的持续注入，而在无人察觉的深处，悄然改变着它流淌的方向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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