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傍晚传来的,潘志海从山道那头跑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方应年迎上去,他一把抓住方应年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政委……政委没了。”
营地里瞬间死寂。
石云天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王小虎腾地站起来,又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慢慢蹲下去。
马小健靠在粮袋上,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李妞和宋春琳抱在一起,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小黑趴在地上,尾巴一动不动。
方应年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木头,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问:“怎么没的?”
潘志海的声音沙哑得听不清:“去南边找队伍,遇上鬼子扫荡队,本来已经冲出去了,有个伤员掉队,他回去找……”他说不下去了。
方应年替他接上:“没出来?”
潘志海摇头,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
那是下午的事。
政委带着两个战士去南边找失联的队伍,走到半路,遇上了鬼子的扫荡队。
他们躲在山洞里,本来已经藏好了,但有个伤员发了烧,迷迷糊糊喊了一声,被鬼子听见了。
政委把伤员和另一个战士往洞里推,自己堵在洞口。
等枪声响完,鬼子走了,洞里的人爬出来,看见政委靠在洞口,身上全是弹孔,手里攥着一截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石云天蹲在营地边缘,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想起了政委。政委姓陈,三十七八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刚来的时候,他以为政委是教书的,后来才知道,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人,打过的仗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陈政委是江西人,早年读过师范,后来投了红军,长征的时候是连指导员,过草地的时候,他把自己那份干粮分给伤员,硬是靠嚼草根撑了七天。
来到赣北之后,他带着队伍打游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鬼子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方应年说,没有陈政委,就没有这支队伍。
天黑了,潘志海把政委留下的东西拿回来。
一块怀表,壳子碎了,指针停在下午三点一刻。
一本翻烂的《论持久战》,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还有一截树枝,和一张沾着血迹的纸。
纸上是几行字,歪歪扭扭的,笔画都散了,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的。
“同志们,我先走一步,不要难过,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们要好好活着,把鬼子赶出去,替我把剩下的路走完。”最后一行,只有七个字——“此去泉台招旧部”。
石云天看着那行字。
那是六年前一位元帅写的,那时这位元帅还在南方打游击,被国民党围困在梅岭,伤病交加,以为自己要死了,写下了一首绝命诗。
后来他冲出了重围,活了下来。但那首诗留了下来。
石云天接过那截树枝,在地上把那首诗的后半句补全:“旌旗十万斩阎罗。”
声音很轻,但营地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方应年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行字,又看着石云天,嘴唇哆嗦着:“这……这是什么诗?”
“一位老红军写的。”石云天说,“他被围困在梅岭的时候,以为走不出去了,写了这首诗,后来他冲出来了,活下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政委留下的那张纸:“政委写的这句,就是从那首诗里来的,‘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意思是说,就算死了,到了阴间,也要召集旧部,把阎罗殿掀了。”
营地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唱歌。
方应年蹲下来,把那截树枝捡起来,攥在手里:“政委这辈子,没怕过死,他常说,打仗的人,早把生死看淡了,可他怕我们散了,怕这支队伍散了,怕老百姓没了指望。”
他站起身,把那截树枝别在腰间:“现在他走了,我们不能散,散了,他在那边也不安心。”
那天晚上,营地里没有点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吃饭,没有人睡觉。
石云天坐在粮袋旁边,看着政委留下的那块怀表。
指针停在三点一刻。他不知道那是下午还是凌晨,不知道政委是死在阳光下还是黑暗里。
但他知道,政委走的时候,是往前走的,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方应年把队伍集合起来。
没有讲话,没有动员,他只是把那截树枝插在营门口,在旁边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陈政委”。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面前那些红着眼睛的战士:“各就各位,该干什么干什么。”
队伍散了。潘志海带着人继续去找伤员,方应年去巡山,炊事班的老王头开始烧火做饭。
一切照旧。可一切又不一样了。
石云天蹲在营地边缘,看着远处柳溪村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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