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里回来,已经是第三天了,那顶写着“周”字的帽子,潘志海一直揣在怀里,没拿出来过。
石云天没问,马小健也没问。有些东西,揣着比拿出来好受些。
这几日,营地里没什么大事。粮食够了,伤员接回来了几个,剩下的还在找。
方应年说,急也没用,山那么大,人藏在哪儿都不好找,但只要还活着,总会回来的。
石云天蹲在营地边缘,看着远处的山影发呆。
江西的山和河北不一样,河北的山是石头山,硬邦邦的,棱角分明;江西的山是土山,圆润,温和,一层叠着一层,像泼墨画。
此刻太阳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抹暗红,山影就嵌在这抹暗红里,黑沉沉的,像睡着了的巨兽。
露水下来了。
秋日的露水重,才一入夜,草叶子上就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
“云天哥。”身后传来王小虎的声音。
石云天没回头:“嗯。”
“你蹲这儿看啥呢?”
“看山。”
王小虎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望着远处。
看了半天,挠挠头:“山有啥好看的?”
“好看。”石云天说,“你不觉得,这山像不像石家村后面那道梁?”
王小虎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看,忽然咧嘴笑了:“还真是!那道梁也是这形状,圆乎乎的,像个馒头。”
“你就知道馒头。”
“那咋了?馒头多好吃啊。”王小虎理直气壮,“等回了石家村,俺让俺爹蒸一锅,白面馒头,管够!”
石云天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那道山影。
其实不像,石家村后面的山比这陡多了,但有些东西,你觉得像,它就是像。
月亮升起来了,不算太圆,缺了一小角,但亮得厉害,照得地上的露珠一闪一闪的。
马小健走过来,手里拿着那顶帽子,在石云天旁边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帽子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抚着帽檐。
“小健哥,你说那姓周的兄弟,能找到队伍不?”王小虎问。
“能。”马小健说。
“你咋知道?”
马小健没回答,只是把帽子戴好,按了按帽檐。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残香,和泥土里新翻出来的粪肥味道。
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竟然不难闻。
石云天忽然想起一句诗:“露似真珠月似弓。”
他念出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王小虎歪着头:“啥珠?啥弓?”
“露似真珠月似弓。”石云天重复了一遍,“就是说,露水像珍珠,月亮像弯弓。”
王小虎低头看了看草叶上的露珠,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说:“还真像!云天哥,你咋知道这么多诗?”
石云天没回答。
他不能说,这是前世上小学时课本里的。
白居易的《暮江吟》,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此刻正是九月初三。
他忽然觉得,古人写诗,真不是瞎写的。
一千多年过去了,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露水还是那个露水,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可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就像石家村后面那道梁,就像王小虎惦记的白面馒头,就像马小健那顶从不摘下的帽子,就像潘志海揣在怀里的那个“周”字。
都是露珠,都是月亮,都是人心里头,放不下的东西。
“云天哥。”王小虎又开口了。
“嗯?”
“你说,月亮上真有嫦娥不?”
石云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有吧。”他说。
“那她一个人待在上面,不孤单?”
“孤单。”石云天说,“所以她才养了只兔子。”
王小虎想了想,忽然说:“那她要是下来,俺请她吃馒头。”
马小健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嫦娥不吃馒头。”
“那吃啥?”
“吃桂花糕。”
“为啥?”
“因为月亮上有桂花树。”
王小虎挠挠头:“那俺让姜老爹做桂花糕,他肯定乐意。”
石云天笑了,月光下,他的笑容很淡,但很真。
远处,营地里传来方应年的声音,在跟谁交代明天的事。
炊事班的老王头在刷锅,铁铲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哨兵的脚步声从山道那边传来,一下一下,稳稳的。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和着风声、虫鸣、远处偶尔的狗吠,成了夜晚最平常的调子。
石云天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去找人。”
王小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去哪儿?”
“潘队长说,南边还有个山洞,没去找过。”
“那得走多远?”
“大半天。”
“行!”王小虎拍拍胸脯,“俺这腿,走一天都不带歇的!”
马小健站起身,把帽子戴正,没说话,但已经往营地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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