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毒虺怒
华阴大营,中军帐,帐内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姚苌坐在胡床上,双手拢在袖中,保持着那个微微躬缩、示人以弱的惯常姿势。
他面前铺开着一份帛书,不是军报,是昨夜从长安城内送出的密信。
由富平侯苻方的亲笔所写,上面详细描述了城内防务的薄弱环节。
以及明夜子时开西门的计划,信写得很漂亮,言辞恳切,承诺详尽。
苻方附上了一枚西门守将王韬的私人印鉴拓印,以证明自己确实掌控了那道城门。
一切都按照姚苌的剧本在进行,直到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羌族斥候踉跄扑入,跪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主……主公!硕德将军……三千先锋……全军覆没!”
“哗啦!” 姚苌手中,一直把玩着的那枚玉韘。
兄长姚襄的遗物,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炭火盆边。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狼顾之眼”盯着斥候,瞳孔在火光中,收缩成针尖大小。
“说清楚。”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斥候伏地颤抖,语无伦次地,叙述着鬼哭涧的惨状。
埋伏、毒箭、火攻、屠杀……最后补充道。
“只有末将等三人拼死突围,其余……无一生还。”
“硕德将军的尸首……陷在火海里,没能抢出来……”
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噼啪炸响的声音,以及斥候压抑的抽泣。
许久,姚苌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炭火盆边,弯腰捡起那枚玉韘。
玉石表面被炭火烘得滚烫,烫得他掌心发疼。
但他紧紧握住,仿佛要将那灼热,烙进血肉里。
“慕容……泓。”他轻声吐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很好。”
他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斥候:“你刚才说,箭上有毒?”
“是……是一种剧毒,中箭者先是麻痒。”
“随即剧痛,伤口流血变黑,七窍流血而亡……”
“军医说,像是……像是‘七日断肠散’。”
“七日断肠散……”姚苌重复,忽然笑了。
“那不是慕容燕国宫廷,秘制的毒药么?慕容泓倒是舍得,用在这种地方。”
他走回胡床边坐下,重新将双手拢进袖中。
脸上的表情已恢复平静,甚至又挂起了,那副谦卑的微笑。
只是这笑容此刻看起来,如同戴着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底下是沸腾的杀意。
“父亲,”一直侍立在帐角的姚兴,忍不住开口,“硕德叔父他……”
“死了。”姚苌打断,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死在慕容泓手里,死在鬼哭涧,死得……很惨。”
姚兴眼眶红了,姚硕德是他最亲近的叔父。
小时候常带他骑马射箭,教他羌族战歌。
“那我们现在……”姚兴声音发颤。
“现在?”姚苌抬眼,看向儿子,“现在,我们要做两件事。”
“第一,厚葬硕德,虽然尸骨无存,但衣冠冢要修得气派。”
“追封他为‘忠烈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死得英勇,死得壮烈。”
“第二呢?”
“第二,”姚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写一封信给慕容恪,感谢他四弟慕容泓,‘帮’我们清理了军中不听话的刺头。”
姚兴愣住了:“感谢?父亲,这……”
“硕德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不听调遣了?”姚苌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是不是常在人前说‘主公太过谨慎,若让我领兵,早就拿下长安了’?”
“是不是私下联络了,几个羌族老酋长,想另立山头?”
姚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这些事,他确实知道。
姚硕德仗着是姚苌族弟、战功显赫,近来确实有些骄横跋扈。
他甚至私下抱怨姚苌“跪得太久,忘了怎么站着说话”。
“所以啊,”姚苌轻声道,“慕容泓这是,帮了我们一大大忙。”
“三千人,换一个潜在的内患,顺便……让我们看清了,慕容泓的底牌。”
“毒箭,埋伏,一个不留,这情报,值三千条命。”
他说得如此冷静,如此计算,仿佛那些死去的,不是跟随他多年的羌族儿郎。
而是一堆,可以估价、可以交易的数字。
姚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的父亲,这个总是笑容谦卑、姿态恭顺的男人,骨子里到底有多么……冷酷。
“可是主公,”帐中另一个将领,忍不住开口。
“硕德将军毕竟是自家人,就这么死了,军中将士恐怕会有怨言。”
“况且三千精锐,就这么没了,咱们的实力……”
“实力?”姚苌打断,笑容更深了,“你以为……”
“靠的是这明面上的三万人马,才敢在慕容恪、苻坚、冉闵之间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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