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桂花香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时候,柯依柳正在做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石桥上,桥下有水,水流很急,颜色是浑黄的,像是刚下过暴雨。桥的那一头有人在等她,隔得太远看不清面容,只依稀辨得出是个穿灰衣的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纸糊的,里面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随时都要灭。她想走过去,但脚像是被钉在桥面上,怎么抬都抬不起来。桥下的水声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而那个提灯笼的人始终站在桥那头,不动,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然后她就醒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落在床单上像一道淡墨的笔痕。柯依柳躺着没动,让意识一点一点从梦里浮上来。桂花香还在,是从楼下运河边那几棵老桂花树飘来的,今年开得晚,都快十一月了才迟迟地香起来。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按亮屏幕。
六点四十一分。
屏幕上还有两条未读短信。她点开看,都是白三生发的。第一条是凌晨一点十四分:“忘了说晚安。”第二条是凌晨三点二十六分:“那个僧人,他是往西走的。”
柯依柳盯着第二条短信看了很久。
往西走。
昨天下午她在修复室看到那个僧人的背影时,确实注意到他脚下的青石板路朝着一个方向延伸,但她当时没有刻意去辨认那个方向是东南还是西北。白三生不在现场,他不可能知道画里的细节——除非他见过这幅画,或者,他以某种她无法解释的方式,也看到了那个僧人。
她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坐起来。深秋的清晨已经有了几分冬意,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一股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运河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对岸的房子和树都罩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拱宸桥的石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桥上有几个晨练的老人,身影被雾气滤过之后变得很淡,淡到像是一笔画错了的淡墨,随时可能被谁用笔洗里的水洇掉。
柯依柳洗漱换衣,简单地吃了两片面包喝了半杯豆浆。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从衣柜深处翻出来一个旧檀木盒子。盒子是她祖父留下的遗物,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个缺了口的青瓷小盏,一方刻着“半”字的老墨,还有一叠泛黄的旧信。她要带那个青瓷小盏给白三生看。
至于为什么要带,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她只是有一种直觉——这个小盏和那幅《青花瓷片图》之间,有某种她还没有找到的关联。
锁门的时候她听到楼上有人在弹古琴。琴声很轻,是《平沙落雁》的起手式,几个散音之后便停了,大概弹琴的人自己也觉得弹得不好,又从头来过。柯依柳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琴声反复了三四遍开头,始终没有进入正曲,最后终于放弃了,楼上传下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有些不真实。雾、桂花香、运河上的水声、半截弹不完的曲子,以及一个发了半句话的陌生号码——所有这些都像是在为某件即将发生的事情铺排气氛,像一出戏开演前乐队调弦的那个片刻,所有的声音都是零散的、游离的,但你知道它们很快就要汇到一起去了。
修复中心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门卫老周坐在传达室里,面前摆着一个搪瓷茶缸,茶缸外面的白瓷已经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胎。老周正在听收音机,是评弹,唱的是《珍珠塔》,吴侬软语从收音机的劣质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倒像是给那雾气配了背景音乐。
“小柯,今天这么早?”老周探出头来,看见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你朋友啊?昨天傍晚也来的那个。”
柯依柳转过身。
白三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藏青色的棉麻衬衫,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背心,比昨天看起来随意了很多,也更像一个画家的样子了。头发还是湿的,不知道是雾气打的还是在哪儿洗了没擦干。他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上印着灵隐寺三个字,里面装了一个扁扁的长方形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一幅画。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白三生说,“来早了,在旁边走了走。那边的竹林里有只鸟叫得很好听,我录了一段。”
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段录音。一阵清亮婉转的鸟鸣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在雾蒙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突兀。那鸟声转了几个弯,每个弯都转得意想不到,像是即兴的,又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的完美旋律。
“画眉。”柯依柳说。
“你懂鸟?”
“我师父养了十几只画眉,在修复室旁边搭了个鸟房。每天早晨她先去看鸟,再看画。她说鸟叫比人的话干净,听完了再去修画,手上不带杂念。”
白三生认真地听完这段话,点了点头,像是品出了什么滋味。“你师父是个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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