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生命终点
一
2025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已经是三月中旬了,胡同里的槐树还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倒春寒一场接一场,刚暖和两天,北风又刮起来了,吹得共享厨房门口的灯笼哗啦啦地响。嘉禾已经好几天没坐在门口喝茶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这是沈家菜馆二楼最东头的一间屋子,不大,十几平方,摆了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书桌、一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他父亲沈福生,穿着长衫,站在菜馆门口,表情严肃,目光深邃。旁边是一张彩色照片,是他母亲,围着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铲子,笑得温柔。
嘉禾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这两张照片。然后他会转过头,看向窗户。窗户正对着胡同,能看到共享厨房的屋顶,能看到那棵老槐树的树梢,能看到胡同口来来往往的人影。他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他的街坊们,是他的家人,是他的世界。
2024年冬天的那场流感,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烧到了三十九度八,咳嗽咳得喘不上气,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枯叶,随时都会被吹走。和平和建国把他送到协和医院,住了两周。医生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沈老先生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在衰退,主要是年纪大了,各个器官的功能都在自然衰竭。我们只能尽力维持,但……”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嘉禾在ICU里躺了五天,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我要回家。”
和平劝他:“爸,您还没好利索,再住几天。”
嘉禾摇头:“不住。死也要死在家里。”
这句话让和平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办了出院手续,把父亲接回了家。但嘉禾不愿意回后院那间住了几十年的屋子,他指了指菜馆二楼:“我住那儿。”
“二楼?爸,您腿脚不好,上下楼不方便。”
“我不用下来。你们把饭端上来就行。”
和平还想劝,建国拉住了他,低声说:“让爸住吧。他想守着菜馆。”
嘉禾搬到二楼的第二天,和平在楼梯口装了一个扶手,又在墙上钉了一个铃铛,绳子垂到一楼厨房。嘉禾拉了拉铃铛,清脆的铃声在厨房里响起,像一只小鸟。
“这个好,”嘉禾说,“饿了我就拉铃,你们给我送饭。”
和平笑着说:“您这是把自己当老爷了。”
嘉禾看了他一眼:“我本来就是老爷。沈家的老爷。”
二
嘉禾住在二楼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条胡同。
王奶奶第一个来看他。她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一进门就嚷嚷:“嘉禾,你怎么住到楼上来了?在后院住得好好的,搬什么家?”嘉禾靠在床上,笑了笑:“后院闻不到菜香。这儿好,一开窗就是咱家厨房的味道。”
王奶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楼下厨房里,和平正在炖排骨,浓郁的肉香混着葱姜蒜的香气,顺着窗户飘进来。王奶奶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红:“还真是。这味儿,闻了一辈子了。”
赵大爷也来了,拄着拐杖,比嘉禾还慢。他带了一盒稻香村的点心,放在床头柜上,说:“你爱吃的枣花酥,我特意去前门买的。”嘉禾说:“你腿脚也不好,跑那么远干什么?”赵大爷说:“你不是不能出门了吗?我替你跑。”
共享厨房的常客们陆续都来了。张大妈带了自己腌的咸菜,李婶儿带了一罐自制的辣椒酱,连那个常来做饭的年轻姑娘小周都来了,带了一束鲜花——是从花店买的,说“沈爷爷的房间要有生气”。
嘉禾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看,像在数家里的东西。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的话:“你们都来了,是不是我快死了?”
王奶奶急了:“你说什么呢!好好的说什么死!”
嘉禾笑了:“我说着玩的。别急。”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说着玩的。他是在试探,在确认,在用自己的方式跟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寒暄。
三
嘉禾住在二楼后,每天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
早上七点,楼下厨房的灯亮了,灶火燃了,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了。嘉禾会被这些声音吵醒,但他不恼,反而觉得安心。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和平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沉稳,像心跳。听明轩和面时盆子碰撞案板的声音——咣、咣、咣,有些急躁,像年轻人的脚步。听念清跑来跑去传菜的声音——脚步声轻快,像一只小猫在楼梯上跳来跳去。
八点,刘芸会端着一碗热粥、两个小菜上楼来。粥有时候是白米粥,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杂粮粥,每天都换。小菜是和平提前炒好的:炒雪里蕻、酱瓜丁、腐乳、咸鸭蛋,有时候还有一小碟炸花生米。嘉禾吃得不多,一碗粥喝大半碗,小菜每样尝几口,就说“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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