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少年
初冬的晨雾漫过青灰色的屋脊，把巷子里的梧桐叶浸得发潮。林砚坐在石阶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天际线。他的侧脸被雾汽晕开，下颌线干净利落，眼尾微微上挑，却没什么情绪，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素描。
“又在这儿发呆。”脚步声停在身后，带着点细碎的落叶摩擦声。
林砚没回头，声音很轻，像融进了雾里：“王叔，早。”
王伯是巷口杂货店的老板，见惯了这个少年每天清晨的模样。十七岁的年纪，本该是在教室里打闹的时光，林砚却总带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他的父母在外地打工，留他一个人住老房子，平日里沉默寡言，只有在画画的时候，眼底才会泄露出一点活气。
烟卷在指尖转了个圈，林砚把它揣回口袋。他起身时，卫衣的衣角扫过石阶上的青苔，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上个月画速写时，被画板的木刺划伤的，结痂脱落之后，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印子，像一条搁浅的鱼。
“去写生？”王伯递过一瓶热牛奶，瓶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林砚点点头，接过牛奶，指尖碰到王伯粗糙的手背，他微微一顿，低声说了句“谢谢”。
雾色渐淡，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青石板路上。林砚背着画板，沿着河岸走。河水泛着冷光，岸边的芦苇枯黄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晃。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支起画板，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画的是河对岸的老桥，桥身爬满了藤蔓，像老人脸上的皱纹。铅笔勾勒出桥的轮廓，线条干净利落，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他的画里很少有人，偶尔有，也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隐在树影或雾里，带着一种厌世的孤绝。
“喂，你画得真好。”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砚的笔尖顿住，铅芯在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痕迹。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手里拿着相机，正好奇地看着他的画板。女孩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阳光，与他画里的灰暗截然不同。
“谢谢。”林砚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画画，语气依旧冷淡。
女孩却没走，反而挨着他坐下，自顾自地说：“我叫苏晓，是来这边采风的。你画的桥，很有感觉。”
林砚没接话，铅笔在纸上勾勒出芦苇的姿态，线条越来越快，带着点烦躁。他不喜欢陌生人的靠近，尤其是像苏晓这样，浑身透着鲜活气息的人，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株见不得光的植物。
苏晓似乎没察觉到他的疏离，翻着相机里的照片给他看：“你看，这是我昨天拍的日落，还有那边的老房子，屋顶上的瓦当特别好看。”
照片里的日落，云霞漫天，像燃烧的火焰。老房子的瓦当上，刻着精致的花纹，在夕阳下泛着暖光。林砚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指尖微微动了动。他从未如此认真地看过这些风景，在他眼里，世界总是蒙着一层灰雾。
“你好像……不太喜欢说话？”苏晓歪着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好奇。
林砚放下铅笔，看向河对岸的老桥。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晓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苏晓笑了，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怎么会呢？你看，今天的天多蓝，芦苇在风里跳舞，还有桥下的水，里面有鱼呢。”
林砚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几条小鱼，在清澈的水里游来游去。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箔。他忽然觉得，指尖的铅笔好像有了温度。
那天下午，苏晓陪着林砚坐了很久。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路上的见闻，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林砚偶尔会应一声，声音很轻，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淡。
夕阳西下时，苏晓要走了。她留下一张照片，是林砚画画时的侧脸，雾色还没散尽，他的眼神落在纸上，带着一丝专注的温柔。
“送给你。”苏晓挥挥手，“明天我还来，你教我画画好不好？”
林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手里的照片，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他低头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眼尾的疏离淡了些，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暮色四合，林砚收起画板，往家的方向走。口袋里的牛奶瓶已经空了，他捏着空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路过杂货店时，王伯正在关门。看见他，笑着问：“今天心情不错？”
林砚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嘴角，那里好像真的有一点笑意。他点点头，轻声说：“嗯，挺好的。”
雾又开始弥漫，这一次，却不再让人觉得冷。林砚的身影，渐渐融进雾里，肩上的画板，在暮色中，泛着一点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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